“关键证人黄娘子,身份存疑,很可能是辽国细作!”


    满座哗然。


    之前朝议,王中丞就暗戳戳给风城扣了个通辽的帽子,如今信誓旦旦,必然是有了凭据。


    风城皱眉出列,语气不善:“话可不能乱说,证据呢?”


    王中丞信心满满,从怀中掏出两份信笺,徐徐道:“一封是渭州之事所涉众人的口供,均说这位黄娘子是前棋待诏之女,而我朝已致仕的棋待诏中,姓黄者唯有黄复之,而他育有两子,未有女儿。”


    他继续道:“是以这位黄娘子的前棋待诏之女的身份,实乃子虚乌有,但其冒籍行骗之举,铁证如山!”


    风城想起当时黄时羽的私生女之辩,但他没有与黄家对好口供;即使对好口供,这样的情形下,对方是否愿意串供,实在难说。


    “并非她冒籍行骗,实乃我查案急需线人,才找到她冒任棋待诏之女。”他心念电转,主动揽责,“那屈昌聿甚爱棋道,此女棋艺高超,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以她为切入口,才……”


    “嘁,一介女流,能有多高的棋艺?”王中丞嗤笑一声,不屑之情溢于言表,“不过是长得有几分姿色,又恰巧通一点手谈之道,才被边陲之人奉为入幕之宾罢了。”


    他言语之间鄙夷轻贱之意不减,更是将黄时羽说成……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呢?


    风城眼底翻涌着怒火,语气冷硬:“女儿家的名节事关重大,王中丞慎言!”


    这时,刘君锡出班问道:“敢问王中丞,供词何时拿到的?众人现在何处?”


    “供词自然是近期刚拿到的,众人现在被我请到了汴京,可随时上堂对质。”


    刘君锡缓声问:“是否有黄娘子彼时的邻居,章氏母女?”


    “自然有,她们……”


    刘君锡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此二人是我皇城司在边陲的关键察子,烦请还她二人自由,尽快送回渭州。”


    王中丞的嚣张气焰突然被泼了道冷水,但一想到刘君锡的背景,他实在得罪不起,忙道:“这个自然,刘提举放心。”


    刘君锡的贸然出言,无异于横插一刀,黄娘子之事,皇城司察子已经报告给了刘君锡,而他没有上报,或许是证据不足,或许是有其他考量。


    总而言之,刘君锡疑似站在了风城那边。


    此二人向来不对付,为何在这种情势下为政敌声援?难道是荣国公一脉要倒向革新派?或者只是因为皇城司被卷入,王中丞触到了刘君锡的霉头?


    “还有另一封铁证。”王中丞无暇多想,继续道,“这位黄娘子初到渭州时,曾被风承旨当成细作盘问,其管家一度下狱,是也不是?”


    “不错,正是确认其身份无疑,才启用为棋子的。”风城咬牙驳斥。


    “哈哈哈,身份无疑?老夫说你年轻燥进、疏于谋划,可没说错啊。”王中丞讥笑两声,“这位黄娘子去州狱领人的文书上,签的字你可看过?”


    风城觉得四周的空气仿佛瞬间僵住了,短暂的寂静里,鸡皮疙瘩一层层地从皮肤上炸起来。


    一股寒意像蛇一样,从脊椎骨向上爬,惊愕和恐惧的凉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王中丞看着他微变的神情,乘胜追击道:“这可不是我大宋的文字,她身份存疑确凿无疑!”


    签字画押的文书,实在无法抵赖。


    风城喉间发紧,暗自吸了一口气,竭力稳住声线:“我确实疏忽了,可否容我一观?”


    王中丞下巴微抬,倨傲地将信笺递过去。


    风城展开扫了一眼,平静辩解道:“但这既不是西夏的党项文,或是辽国的契丹文,只是减了些笔画,许是在练草书也未可知。”


    王中丞怪笑一声。


    风城五内如焚,面向官家,急促开口:“屈昌聿之案,通敌叛国之举俱已查实,王中丞再掀旧案,不知意欲何为?”


    王中丞不紧不慢道:“风承旨将这位身份存疑的黄娘子从渭州带到汴京,听闻前些日子,还接到家中居住了不少时日?”


    “不错,黄娘子棋艺高超,所著《弈理新编》《棋势新解》在坊间颇有名气,我是欣赏其才华,邀她过府手谈。”


    官家赵祯正端坐于御座之上,身披赭黄长袍,腰系镶玉红带,正垂眸看着殿上的一切,听到风城说的这两本书时,眸光微动。


    “他人代笔,博取虚名罢了。”王中丞不以为意,对官家严肃道,“臣请将其速速下狱,查明真相,以免敌国细作渗入我朝权贵之间,而其不自知!”


    “准了。”官家面无表情,“但不可刑讯逼供,以免冤假错案。”


    “臣遵旨。”王中丞躬身道。


    “陛下!”风城急得前行一步,拱手在胸前。


    官家稳坐钓鱼台,对风城道:“诸邦贺正旦使团即将抵京,风爱卿权鸿胪寺少卿,协同枢密院礼房和国信司办理相关事宜,不可有误。”


    风城只能肃然道:“臣领旨。”


    “今日就到这里。”


    官家挥袖离去,众臣鱼贯退下。


    风城内心急得雷声震天,对王中丞道:“不可刑讯逼供,王中丞别忘了官家之言。”


    “自然。”王中丞轻笑一声,“但狱中不上刑,也是有其他法子的。”


    风城目眦欲裂盯着王中丞离去。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


    樊楼前的暖意与笑语尚不及散去,便被一阵冰冷的脚步声踏破。


    黄时羽正在樊楼的擂台前喝水,忽然一队衙役前来,为首的红脸汉子,浮现出一抹瘆人的笑意:“拿下。”


    黄时羽放下茶杯,蹙眉问:“你们是什么人?”


    “御史台奉命缉拿,别挣扎了,请吧。”


    庆历三年冬,腊月初二未时,黄时羽下狱。


    作者有话说:


    注释:1、贺正旦:正旦即正月初一,宋辽金夏之间每年会互派使团,庆贺新年。2、御史是否能缉拿嫌犯、审案定罪?可以的,但这并非日常职权,经皇帝同意,御史台可以成立临时专案组,进行推勘(即审讯),但具体量刑多少要大理寺来判决。著名案例:苏轼的乌台诗案,就是由御史台弹劾,并将苏轼逮捕下狱的。


    第54章 暗室


    这间无窗的牢房, 通风极差,逼仄浑浊的空气混杂着霉味和血腥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恶心和窒息, 令人阵阵作呕。


    连盏油灯都没有, 门关之后伸手不见五指,漆黑阒然, 隔绝万籁,宛如被活生生钉入了一口棺材。


    没有任何取暖的东西,仅有一床稻草和冷硬似铁的旧棉絮, 刺骨的阴冷环绕着。


    黄时羽双手轻轻交握,调匀呼吸, 尝试将周身的恐惧都卸下来,把这段时间的事情细细梳理一番。


    距离上一次进牢房,已经过去数月, 她着实没想到这么快就二进宫。


    但上一次在渭州有充足的心理准备, 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但这一次……


    这一次实在抓瞎。


    她自问到了汴京, 绝没有跟什么人交恶, 怎么到了这个地步。


    绝对的黑暗和安静,导致她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一点微小的水滴声或者鼠虫的爬行声, 都会被无限放大, 刺激着黄时羽的神经。


    牢狱中肃然的杀气,无时无刻不笼罩在身旁,想起前两日在樊楼宴饮,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墙之隔,火光灼灼。


    冬日正午的阳光,跟澎湃的炭火相比, 到底是逊色一些。


    红脸汉子对着王中丞不解道:“咱们何不直接拷问?如此关着她岂非浪费时间?”


    “你还是太嫩,官家不许上刑,我自然不能抗命。”王中丞阴森森一笑,“但一般人进了这不见天日的暗室,不出三天便会乖乖投降,任你搓扁揉圆。”


    “竟如此厉害。”红脸汉子惊诧道。


    “哼,那当然。”王中丞信心满满,拿钳子随意拨弄着炭火,“别说这么个娇娘子,便是个铮铮文臣,在这仓腐寄顿、圊溷腥臊的地方关上三天三夜,都会崩溃的。”


    “更何况在完全的黑暗里,感知不到时间的飞逝,每时每刻都被恐惧占据心神……”


    “这是一场看不见的凌迟。”


    王中丞语气森寒,眼底不含一点温度。


    朔风凄迷,天地间,云愁雾惨。


    烛火荧煌,映照雕栏畔。


    樊楼的晚餐还是乳炊羊、酒酥鸭,味道依旧,但众人却根本吃不下去。


    “该死的!”李彦东的拳头猛捶了桌面,骂了一句,“为什么不把我也抓进去,好歹能和小羽做个伴!她一个人在牢里,可怎么熬啊!”


    “他们想要得到若鸿是辽国细作的伪口供,以此扳倒我,进而打击新政。”风城攥紧了双手,冷静分析,“当务之急要做两件事,第一,找出辽国在京的谍网,才能彻底洗清嫌疑;第二,那张文书上字迹,需要另一个合理的解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