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间的寒气与窥探,高雪青的眼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


    黄时羽递过帕子,轻声问:“如何了?”


    高雪青心绪难平,脸颊还泛着余热,声音里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喜悦:“他、他说此生非我不娶。”


    黄时羽问:“当真?那孩子的事……”


    高雪青摇了摇头,声音微微发颤:“他不在意。甚至在他母亲面前以死相逼,说此生绝不纳妾。”


    黄时羽一时怔住,竟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国公夫人的意思呢?”


    高雪青擦了擦眼角:“她拗不过君锡,只求将来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延续香火。”


    黄时羽由衷地笑了:“准备何时完婚?”


    高雪青轻轻拍了她一下:“哪能这么快的。”


    黄时羽望着她那满溢着欢喜的眉眼,心中涌起一阵温热:“看到你能幸福,真好。”


    马车驶过汴河长街,城楼上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交相辉映。


    而荣国公府内,风城还在那座庭院中独自站着。


    琼枝摇影,莹雪沾襟。


    过了很久,他才转身推开了刘君锡的房门。


    刘君锡半靠在床头,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眉眼间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他见到风城进来,咧嘴一笑:“若垣,这一箭挨得太值了!雪青答应嫁给我了!”


    风城在凳子上坐下,语气里有几分感慨:“你们终于把话说开了?”


    刘君锡点头:“经此一事,她解开了心结,家中也不再拦着。纵有千军万马相阻,或举世嘲讽相讥,也不能撼动我向她奔赴的决心。”


    风城望着他眉眼间那份不惜一切的决然,轻声道:“你这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积雪覆石,残叶凝霜。


    又过了数日,汴京没什么大事发生,小报也无甚大事能写,都是些鸡零狗碎的新闻。


    一则是枢密院河西房提拔了一名极年轻的令史,据说是在边境立了大功,破格擢升。


    一则是张国公家的嫡次女张梦媛,在赏雪时不慎坠入河中,高烧不退,国公夫人高价遍寻名医。


    还有一则汴京五大正店之一的樊楼门口,摆了一个围棋擂台,擂主乃是一年轻女子,悬旗上书“求战棋待诏,凡弈而胜吾者,立酬百贯。”


    此事起初在坊间只有零星议论,但樊楼本是人流如织之地,又有小报推波助澜,没过两日,看热闹的百姓便越聚越多,渐渐成了一桩不小的城中谈资。


    与此同时,城东某处高墙深宅之内,一名红脸汉子风尘仆仆赶到,抖落肩头的雪,将两份信笺呈给上首之人,道:“属下在渭州盘桓多日,已查清风承旨利用一名女棋手安插在屈昌聿身边,探听了机密。来龙去脉已写成禀帖,请大人过目。”


    上首之人接过信笺,抖开细看,一行行扫过去,眉头越拧越紧。


    片刻后,他搁下信纸,问:“确定黄家没有这个小娘子?”


    红脸汉子道:“属下确定,起码明面上没有。若是私生女,届时只怕也会割席。”


    上首之人拈起另一封:“这份便是她的签字画押的文书?”


    红脸汉子点头:“是。属下觉得她字体有异,故将其带回,路过蔡州时已给夏大官人过目。”


    上首之人问:“夏大官人怎么说?”


    红脸汉子低声道:“将渭州众人请到汴京。”


    上首之人冷冷一笑:“那就照夏大官人的意思办,快去快回,务必在大寒之前赶回。否则朝廷各衙门官印封存,咱们想秉雷霆之势办案,便来不及了。”


    红脸汉子躬身道:“属下明白,夜长梦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来鹤别馆


    正值戌时, 明月高悬中天,四野虫鸟绝迹,万籁俱寂。


    一支数十人的队伍默然向北疾进, 黑影幢幢, 恍若蛰伏于夜色中的一头巨兽。


    两旬过去,黄时羽的擂台赢了不少, 却不曾有棋待诏到访,名声打出去了,但不多, 可谓喜忧参半。


    刘君锡的伤情则明显见好,高雪青也逐渐面有喜色, 厨子做的新菜也得了她的夸奖,张罗着冬至上新,正好放假大家能一起庆祝下。


    有宋一代, 冬至是与春节并重的重要节庆, 甚至有肥冬瘦年之称。


    但这么久了, 风城一直没回复黄时羽, 黄时羽自然也不想见他,只道:“最近有点忙, 到时候再看吧, 不一定有空来。”


    高雪青放下试菜的筷子, 走过去道:“你俩吵架了?”


    黄时羽想了想:“也不算吧。”


    高雪青问:“那是怎么回事?”


    黄时羽叹了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高雪青狡黠一笑:“你若觉得他拖太久,不如刺激刺激他。”


    黄时羽露出疑惑的表情,高雪青一脸深不可测,拍拍她的肩膀:“看我的吧。”


    她招来仆役,低声吩咐了几句。


    高雪青做事很有分寸, 黄时羽不担心,收拾好正要回家。


    高雪青道:“明日有空吗,咱们去城南泡温泉吧,不然过两日到了冬至放假,那些达官显贵肯定都约满了,咱们就约不上了。”


    黄时羽想想道:“也好,咱们去放松一天吧。”


    一钩残月,一爿星斗。


    黄时羽到家时,正见一肩披彩帛、衣着光鲜的妇人从自家门中走出。


    她进门见到李彦东,好奇问:“刚才是谁啊?”


    李彦东也一头雾水:“好像是媒婆,来给你说亲的。”


    黄时羽道:“我现在没这个心思,日后再来就客气请出去吧。”


    李彦东道:“好,我知道了。”


    东窗浅白凝残月。


    风城和温凌玉讨论了一夜关于边境情报网的事情。


    温凌玉道:“史跃山是辽人,通过辽国皇商商队走私,长期利用北宋向辽国输送岁币的银绢车队作为掩护,进行情报传递和人员偷运。”


    风城皱眉:“按你信息,这条线路至少运作了十年。”


    温凌玉点点头。


    风城继续道:“多次往返未被察觉,给我朝造成的损失难以估量啊。”


    温凌玉继续分析:“贺正旦之期不远,到时西夏与我朝议和,是辽国不愿见的,他们必有所行动,如果我们提前部署,定能将汴京细作一网打尽。”


    风城点点头:“好,这都天亮了,你先回去休息,明日我们一起拟个预案,给韩相公过目。”


    温凌玉披上一件与其身份极不相称的朴素冬衣,应声退下。


    风宅的管家领着一灰衣小厮进来,小厮垂手道:“昨日傍晚,一冰人前往黄宅说亲,今日一早,黄娘子便驱车前往来鹤别馆了。”


    温凌玉在门口听到黄娘子三个字,微微一愣,却见风城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黄时羽坐着马车,沿着裕堂巷一路向南,路过醴泉观,在陈州门里来鹤亭旁停下。


    来鹤亭是城南幽僻寂静之所,东有奉灵园,西有凝碧、凝祥、迎祥三池,虽在外城之内,却是风流清逸波光潋滟,堪为一城胜景。


    来鹤亭旁有处汤泉院,名为来鹤别馆,于地下采了热泉盈池,终日气雾氤氲,资费不菲,往来的都是城中显贵。


    马车停在来鹤别馆门外,门很快开了,马车悄无声息地进去。


    来鹤别馆中有数房汤池,待黄时羽下车,接待的小厮接过换洗衣物,躬身引路,黄时羽忙迈步跟上。


    小厮到了一房门外,垂手驻足在台阶下。


    黄时羽抬脚上台阶,刚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仿佛被一双暖烘烘的柔荑轻轻覆上眉眼,令她好一阵子才看清了四周。


    只听得有人道:“快来,等你好久了。”


    黄时羽闻言,脱了外裳,换上洗浴的裙装,暖意沿着脊柱爬升,包裹每一寸肌肤,仿佛被一个巨大而温柔的怀抱所接纳,近日来的烦恼尽数消散。


    高雪青走近:“怎么样,这里比咱们后世的温泉也不差吧?”


    黄时羽赞叹:“是啊,在现代我都没机会泡过呢。”


    高雪青跟黄时羽聊了会儿天,指了指汤池旁的小桌案:“泡一会儿记得出来喝两口水,我让人准备了瓜果放在那儿。我在你来之前就泡过了,先去休息一会儿。”


    黄时羽比了个OK的手势,道:“好,我再泡一会儿就来找你。”


    高雪青走出房间,关上门,黄时羽没入汤池,温泉水漫过肩颈,温热的池水像一双纤纤素手缓缓揉开筋骨的酸涩。


    四下无人,唯有静谧。


    黄时羽闭目正享受着,门突然打开了,她以为是高雪青,眼睛也没睁,随口问道:“你有东西落在这儿了吗?”


    来人没有说话,黄时羽感觉不对,转身朝后看去,只见风城一脸怒意站在门口。


    黄时羽道:“你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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