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时羽略一思忖,选择了星位无忧角开局,这种开局容易形成持久战。
但看着对面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黄时羽想起一句后世网络上的调侃,“眯眯眼都是怪物”,她实在很好奇对面的实力,不想速战速决。
棋盘上的前几手走得四平八稳,像是两个高手在互相试探。
然而双方温良的面具都没有戴多久,很快就在棋盘上大打出手。
白棋边路已有三子优势的情况下,黑棋主动挑起战斗。
黄时羽调动两子,猛扑向白棋左翼的要害,逼得白棋如芒在背。
双方酣战三十余手,黑棋拿下左边大块实地,白棋的实地略显缩水。
黄时羽下起棋来完全没有见好就收的意识,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下一手直接打入下方白空。
围棋十诀有云:入界宜缓、攻彼顾我。
但黄时羽的棋,杀起来只有入界宜深、攻彼忘我。
白棋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如此凶悍地打入,眯眯眼汉子下一手直接占据十三之三的要害,与左上角五之八的白子形成影影绰绰的呼应,织成一张隐形的包围网。
黑棋在中央的出路,骤然变窄。
被白棋占据要点,黑棋大局略显劣势。
黄时羽也很快意识到这点,狠厉地在十一之十二落子,强硬一镇。
刀光剑影已现,一场干戈在所难免。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本章棋局参考第九届三星杯半决赛三番决胜局,李世石九段执黑对阵古力九段。
第44章 风雪法云寺
然而黄时羽敢镇, 对面却不敢靠。
沙漏中的细沙无声流淌。
对面的眯眯眼汉子盯着棋盘上那颗黑子,原本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
他当然知道这一手的分量,黑棋这一镇, 便是宣示要在中央撑起一片天地, 不肯在白棋的阴影下苟活。
他握着白子的手悬在半空,沙漏里的细沙已经流过了小半。
若是寻常的棋局, 他有足够的时间细细推演这一带的攻防变化,但此刻身边那只琉璃沙漏正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刃, 无声却致命地催促。
他咬了咬牙,白子落在十四之十一, 一间跳。
眯眯眼汉子的表现就像是两个杀手执剑相向,自己却先收剑入鞘,虽然局面还早, 但气势和心理上, 双方已经走向两条不同的道路。
黄时羽嘴角微微一勾, 棋盘如战场, 气势一泄,胜负的天平便已经倾斜。
她没有给对方喘息之机, 几乎是在白棋落子的同时便拈起黑子, 啪的一声拍在棋盘上。
十之九, 补棋。
这一手看上去平平无奇,既不凶狠也不华丽,但瞬间将破裂的阵势修好,白棋的左翼攻势被化解得七七八八,再也找不到发力点。
眯眯眼汉子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颊肉抽动了一下, 唇角抿成一条线,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行棋略微保守了,在气势上已经被对方压了一头。
他不再犹豫,先扳后打,连出两手命令型攻击,招招都直指黑棋的要点。
黄时羽从容应对,既不冒进也不退缩,只是不紧不慢地在外围加厚。
眯眯眼汉子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在这片区域辗转腾挪,落子如飞,连出种种搅局的手段,时而虚晃一枪,时而声东击西。
他试图通过复杂的战斗将局面搅乱,从中觅得一线生机。
可黄时羽的应对如同铜墙铁壁,步步为营,毫不动摇。
眯眯眼汉子面色沉了沉,在五之十八落下一枚白子,这一手角度刁钻,隐隐威胁到右上角黑棋的根基。
黄时羽看了一眼棋盘,冷静执黑先曲后断打,这一带白棋的散兵游勇全部被杀。
眯眯眼汉子终于睁开了那双一直眯着的眼睛,他低头看着棋盘,棋盘上黑棋如铁壁铜墙,白棋满盘皆是碎尸残骸。
他沉默了片刻,拈起两枚白子,轻轻放在棋枰一角,声音有些干涩:“我输了。”
黄时羽微微颔首:“承让。”
寒风猎猎,雪花霏霏。
决赛改在了室内举行,偏殿被临时摆上一张棋枰,两侧各设一席。
黄时羽坐定后,抬眼看向对面。
她的决赛对手是一位头戴黑帽、耳穿绿环的中年男子。
“小娘子棋艺不俗,对空枰开局研究颇深,”黑帽男子开口,声音温厚,“不知是否看过《弈理新编》?”
黄时羽斟酌了一下措辞:“是渭州流传出来的那本?”
黑帽男子点了点头:“不错,此书一出,汴京棋坛震动不小,其中空枰开局的见解鞭辟入里,极为独到。我钻研围棋三十余年,自认对棋理还算通达,可读罢此书,方觉自己井底之蛙。可惜啊,不知撰书者所云的那位黄时羽黄娘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黄时羽轻咳一声,左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面不改色道:“咱们猜先吧?”
二人不再多言,猜先后,黑帽男子执白先行。
黑帽男子今日连胜不败,锐气正盛,且他对空枰开局研究颇深,布局阶段四处捞取实地,白棋所到之处如秋风扫落叶,将角部实地尽数纳入囊中。
黄时羽执黑后行,每一步都要在对手的咄咄逼人之下寻找缝隙,在实地不足的逆势中踉跄走向中盘。
下方定型后,黄时羽慢慢稳住脚跟,十一之六,目标瞄准白棋左下这块目前看起来还不太强的棋。
气势已起的黑帽汉子可不会轻易被吓住,面对下方的飞点黑棋没有应手,黄时羽只得继续默默补强中央,黑棋中腹一团凝形还要落后手,可谓形势惨淡。
黑帽汉子则掏空掏上了瘾,右下角的实地被他清空殆尽,白棋的实地优势进一步扩大。
此时若用现代AI视角来看,白棋的胜率已经高得惊人。
但黄时羽等的就是这一刻。
当白棋的棋形被自己贪婪地扩张到极致时,那张网最脆弱的一角终于露了出来。
黄时羽动了,十一之之二。
她展开了蓄谋已久的反击。
黑帽男子显然也察觉到了白棋在中腹的薄味,左边拐冲,试图先手补断。
黄时羽执黑如同猛虎入林,将中腹的白棋全部断入。
黑帽男子祭出早有预谋的飞点,这一手落点刁钻,如果黑棋不加防备,便会生出种种余味,搅得黑棋不得安宁。
然而黄时羽只是平静地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十二之十一。
提子。
一颗白子被轻轻捻起,放进棋盒盖中。
中央开花。
这一步落下,白棋再无借力之处,上下的联络彻底断绝,难以两全。
黑帽男子此时意识到,棋局已经进入了生死战的节奏。
他不甘心地大飞一手,将下方全部收下,试图在实地上做最后一搏。
但此时数空已经毫无意义,胜负早已系于上方那条白龙的生死。
这是一条绵延整个上方的巨龙,若活则局面尚可一争,若死则一切休矣。
深入尘嚣的法云寺并不大,寒风穿过寺内的松柏菩提,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室外是白茫茫的天地,室内只有黑白子落下的声音。
从大优局面走向被迫搏命,黑帽汉子似乎心理准备严重不足,仓促出手的连扳看似抓住了黑棋气紧的弱点,实则顾前不顾后。
黄时羽早已算清,最简单的打粘断绝了白龙的生路。
措手不及的黑帽汉子不愿接受大龙愤死的结局。
八之十七,扭断。
这一手带着最后的倔强和不甘。
黄时羽下棋并不热衷于屠龙,但也并不怵屠龙。
三之十六,将白棋的龙鳞拔成龟甲。
黑帽汉子胜出的几率已微乎其微,白龙已经气绝,再无回天之力。
法云寺棋会戏剧性落幕。
寺外的赌盘前,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围在盘口边的赌客们捶胸顿足、懊恼不已,只有少数几个押了黄时羽魁首的人,正眉开眼笑地数着到手的横财。
风雪声中,住持缓步上前,对着黑帽男子说了几句话。
那语调有些古怪,带着一种奇异的抑扬顿挫。
黄时羽隐约觉得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
她想了片刻才意识到,语调竟与当日风城蒙她眼睛时说的那两句鸟语如出一辙。
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登记完住址和赏金领取信息后,抬步欲走。
“小娘子留步。”黑帽男子叫住了她,“我姓李,单名一个元字。敢问小娘子贵姓?不知是否方便容我登门,讨教一二?”
黄时羽看了他一眼,方才那局棋她能感觉到对方确实在空枰开局上下了苦工,现下能跟这样的对手交流切磋,对她来说也不错。
“免贵姓黄。住在祆庙斜街,蕃坊旁边就是,这几日都在家。”
“那明日我便登门叨扰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