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经历过纸媒的辉煌,又在电视与互联网时代见证了纸媒的没落。


    李彦东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热切:“我当年学的就是新闻,干了半辈子记者,如今到了这儿,看到这些小报,总觉得……像是又回到了从前,我想着也去报馆试试。”


    黄时羽听他这么说,不由认真起来:“你打听过怎么入行吗?”


    “问过了,”李彦东点头,“报馆里的撰稿人叫探官,负责撰写稿件。但新人一上来做不了探官,得先从采集做起。不过采集也分三六九等,有专门负责宫廷新闻的内探、有负责时政新闻的省探、还有负责社会新闻的衙探。”


    “你要做哪一种?”


    李彦东挠了挠头,苦笑:“我初来乍到,宫里和朝堂上都无人脉,只能从衙探做起。”


    黄时羽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由笑了:“李叔,咱俩都在北宋追梦了。”


    这两天在茶肆中,不少人议论下次旬休日,都亭西驿旁的法云寺有一场规模很大的棋会,赏金丰厚。


    黄时羽听到摩拳擦掌,回家拿出棋枰,打谱训练。


    这段时间久疏战阵,闻言岂能不心动,法云寺棋会上必得一试锋芒。


    是日,风疏天淡,梅花清绝。


    黄时羽早早来到樊楼雅间,点了一桌招牌菜,和两壶招牌眉寿酒,嘱咐等客人到了再起菜。


    一切安排妥当后,便坐在窗边等候,可惜此处临近马行街一侧,而非大内,否则真想看看宋代皇宫是什么样。


    华灯初上,映照雕栏。


    “这樊楼可真大,光是雅间就有这么多,差点没找到。”李彦东脚步匆匆来到雅间,咋舌道,“怎么他还没到?不是说好了这个时辰吗?”


    黄时羽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也有些疑惑:“许是被什么急事绊住了吧。”


    话音未落,雅间外的走廊上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男声,带着几分调侃:“你今日急匆匆来樊楼做什么?”


    风城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几分不耐:“我约了人不行吗?只准你天天往樊楼跑,不许我来?”


    那人不依不饶:“什么人啊,还特意买了这么精美的脂粉盒?”


    脚步在雅间门前停住了,风城的声音明显压低了:“你去找高娘子吧,快去吧,别来烦我。”


    那人却不肯罢休:“我更好奇你这棵铁树,多少年都不开花,今日居然买脂粉盒送人。我非得看看,究竟是谁拿下了你这朵<a href=Tags_Nan/GaoLingZHiHua.html target=_blank >高岭之花</a>。”


    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风城站在门口,身侧还跟着一个身着锦袍的青年,眉目俊朗,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探头往里张望。


    黄时羽坐在桌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风城脸上:“这位是?”


    风城捏了捏眉心,无奈道:“他是皇城司提举刘君锡。”


    然后转向刘君锡,语气毫不客气:“看完了吗?可以走了吧?”


    刘君锡挑了挑眉,目光在黄时羽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李彦东,最后落回风城脸上:“不介绍下这二位吗?”


    风城面无表情道:“这是我未来娘子。你满意了吗?”


    黄时羽立时红了脸,急声道:“你瞎说什么!”


    刘君锡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见了什么天大的奇闻:“天爷,我可从没见过你这样!不行,我得把雪青喊来,一起见见。”


    他说完便转身快步走了,衣袍在走廊转角处一闪,人便没了影。


    “久等了。”风城走进雅间将门关上,将手中的脂粉盒递给黄时羽,“接风洗尘的礼物。”


    黄时羽接过,锦盒入手温润,雕工精细,透着一股淡雅的梅花香气。


    她脸上的绯红还没退尽,低声道了句谢,将盒子收好,然后吩咐仆役起菜。


    不多时,仆役鱼贯而入,漆盘上托着各式菜肴。入炉羊头签裹着金黄酥脆的外壳,内里的羊肉鲜嫩多汁;鲈鱼脍切得薄如蝉翼,蘸上酱汁入口即化;肉咸豉咸香浓郁,让人食指大动。


    黄时羽夹了一块羊头签,外脆里嫩、香气浓郁,不由赞道:“不愧是招牌菜。”


    风城见她吃得眉眼舒展,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刘君锡兴致勃勃的声音:“若垣贤弟,我和雪青来了。”


    风城叹了口气,无奈道:“进来吧,反正让你滚你也不会滚的。”


    门再次被推开,刘君锡身旁站着一位头戴珠翠莲花冠、身着粉紫长裙的女子,端的是明艳夺魄、风情绝世。


    风城起身介绍:“这位是樊楼的女掌柜,高娘子,字雪青。这位是黄娘子,字若鸿;这位是黄娘子的管家李叔。”


    双方寒暄落座。


    高雪青唤来仆役又添了碗筷,欣然一笑:“若垣贤弟极少带人来樊楼,我和君锡又破坏了你们的聚会,这顿算我的,你们别客气。”


    黄时羽连忙摆手:“高娘子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高雪青笑吟吟地给自己倒了杯酒,“我这樊楼一年到头赚的钱,一小半出自这位刘大官人,今日替他做个东。”


    刘君锡撒娇似的:“雪青,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高雪青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你在我这儿有面子吗?”


    黄时羽被两人这番你来我往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李彦东喝了几口眉寿酒,酒劲上来,话也多了,大咧咧问道:“市井上都说刘官人与风官人水火不容,怎么今日看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黄时羽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李彦东浑然不觉,还在等回答。


    刘君锡看了一眼风城,风城微微颔首。


    刘君锡便放下酒杯:“市井传闻,倒也不是捕风捉影。我二人总角之交,情谊深厚自不待言,但都是年少得志,又身处机要位置。我是皇城司提举,独立于二府之外;他是枢密院承旨,简在帝心;若过从甚密,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有结党之嫌。”


    风城接过话头:“是以自我金榜题名那年起,我们对外便是互生龃龉的宿敌了。”


    高雪青抿了一口酒:“今上秉政持国二十年,中枢宰执换过不知多少茬,你俩那点做戏,官家未必看不明白。”


    刘君锡不以为意:“让官家宽心即可,群臣并非铁板一块,今上便可以居中调和、掌控全局,这是最要紧的。天家忌讳的是什么?不是臣子之间有矛盾,而是臣子之间针插不入、水泼不进。”


    做臣子的太团结了,皇帝反而会睡不着。


    夜如墨,楼如璨。


    话题从私交转到朝局,风城说起渭州城外夜奔之事,刘君锡和高雪青听到一半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刘君锡摇头道:“有宋一代已历三帝,太祖兄弟亲历五代乱世,崇文抑武,强干弱枝,事为之制,曲为之防,官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根基已固。以我观之,大宋内部有问题,但不会伤及根本,最大的祸患还是外邦敌国。”


    风城拍了一下桌案,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就在这东京城里,有多少辽国机报司的人,有多少西夏翊卫司的人!还不算大理、吐蕃、回鹘那些外邦异族的细作,就连西域胡人的商队都在明里暗里刺探我朝机密,可朝中有些人不思改革进取,刀刃磨得飞快。却都朝着自己人!”


    黄时羽这几日倒也听到茶楼酒肆间的议论,大多是说范相公所奏《十事》及以其为核心的庆历新政,新旧两党在朝堂上闹得血雨腥风。


    她心中波涛汹涌,如果她没记错,这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庆历新政,但揆诸历史现场,似乎既不轰轰也不烈烈。


    小报上将《十事》的内容大致归纳为三个方面:整顿吏治占七事,发展经济占二事,加强军备占一事。


    可见这是一场以吏治整顿为核心的政治改革。


    樊楼的琉璃灯火下,少年意气风发。


    风城继续道:“以前的磨勘制讲资历,文官三年一迁,武官五年一迁,大家都不干事,不负责任,不得罪人,反正磨满了年资,自然会向上挪一个台阶。于是新政一条明黜陟,就被那些冗官、庸官、贪官百般诋毁。”


    刘君锡冷笑一声:“近日皇城司收到密报,有人在私下串联,要联合上疏弹劾范相公,帽子扣得不小。”


    黄时羽叹了口气:“政治改革的难处就在于此,一旦触动了已然固化的利益,谁也不是沉默的羔羊。”


    一句话,说得几人默默不语。


    “我们也只是时代洪流中的微小个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高雪青举起酒杯,活跃气氛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不谈这些了,不是说给黄娘子接风吗?来,喝一杯吧。”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润笔费:又叫润毫、润濡,都是稿费之意。南宋学者张端义在《贵耳集》里记载:“吴傅朋为席大光母写碑铭,大光以文房玩好之物尽归之,预储六千缗而润毫。”吴傅朋为席大光的母亲写墓志铭,席大光为表谢意,给付润笔费六千缗。一缗等于1000文,六千缗就是六千两白银,数额之高可见一斑。欧阳修、王珪等宋朝大臣,皆有写墓志碑文,收取巨额润笔费的记录。2、棋会:何薳《春渚纪闻》记载:至都为里人拉至寺庭,观国手碁集。可见当时的棋会已是公开的、可供人观摩的活动。3、赵升《朝野类要》记载:其有所谓内探、省探、衙探之类,皆衷私小报,率有漏泄之禁,故隐而号之曰新闻。4、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出自杜甫《戏为六绝句》。今朝有酒今朝醉:出自罗隐《自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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