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城沉默了片刻:“家破人亡的痛楚,他恐怕日夜都在煎熬,急着想当一把刺入敌国的刀,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周氏叹了口气:“父母只盼子女平安健康,他这般拼命,父母在九泉之下得知,怕是要心疼死的。”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


    晚饭后,风城回到书房。


    他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驱散了一室的沉闷。甜水巷中灯火零星,远处隐约传来坊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乔伯。”他唤了一声。


    一个须发微白、管家模样的老者应声而来:“官人有何吩咐?”


    “今日可有人往家中递口信?”


    管家躬身道:“有的,正午时分一个脚夫来递话,说是住在熙熙楼客店的黄娘子让人来的,说她已经安顿好了。还说风大官人贵人事忙,不必拨冗前去,待几日后寻到合适的宅院,会下帖请客莅临。”


    客店不比私宅,最是人多嘴杂,这么晚了确实不适合再去找她了。


    风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知道了,烧些热水来,我要沐浴。”


    管家应声退下。


    月落乌啼,星河垂地。


    热水备好,风城褪了衣袍,沉入浴桶中。


    水汽氤氲,烛火昏黄,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雾里,光影绰绰。


    风城望着荧煌的烛火,思念起了黄时羽,思念她下棋时的自信狠厉,思念她身着半透素衣准备就寝时的刁蛮自矜,思念立冬初雪下她的清丽无双。


    蓦地,不经意间右臂浸水,疼痛异常,但这痛远远比不上那夜看见她颈间流血时,心里那种被生生剜开的感觉。


    想到她脖颈上满是血滴的样子,风城竟是在热气逼人的浴桶中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她好些了没有,结的痂能不能早日脱落愈合。


    他想起什么,伸手去够架子上的布袋,从里面取出一根铜钗和一朵绒花发饰,制作有些粗陋,也并非汴京时下流行的款式,他却握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昏黄的烛火下,他眼前几乎不受控制地重现那一夜的画面。


    旷野月夜下,她无情决绝的脸;黄宅帐幔里,她嘴硬绯红的脸……同样昏黄的烛火下,他先越了界,把人亲懵。


    他按着黄时羽的肩头,紧张地双手冒汗,而她那样伶牙俐齿的人,没有讥讽、没有奚落,只是让他走。


    他俯下头以唇相欺的时候,她长睫颤抖、紧张地闭上了眼,第二次用力过猛磕到牙,她才如梦方醒将自己推开。


    风城回味无穷似的,左手抚了抚自己的唇,右手沉入水下,彷佛那样细腻又令人悸动的触感还在。


    月色入户,霜风凌凌。


    与此同时,汴京城东某处高墙深宅之内,一人影正背着光立在窗前,把玩着一枚旧印信,自言自语道:“风若垣如何月余时间便能查得如此详尽?其中必有蹊跷。”


    对身后的下属吩咐道:“派两个人,一个去蔡州,将此事告知夏大官人;另一个去渭州,好好查一下此事的来龙去脉。”


    下首之人躬身:“是。”


    作者有话说:


    注释:1、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出自柳永《八声甘州》。2、三班差遣:没有品级的武官。历史上夏竦因其父为国捐躯,成年后被授予三班差遣。


    第41章 盲棋


    晨霏微茫, 汴京城的街巷在薄雾中渐渐苏醒。


    “小羽,收拾好了吗?”李彦东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好了好了。”


    两人下楼时,柜台后的跑堂伙计正用一块湿布擦拭桌面, 见他们下来, 打了个招呼:“二位今日还要出去看房子?”


    “是啊,昨日看了西北那一片, 今天想往东北走走。”李彦东应道。


    伙计放下抹布,热心道:“东北边可比西北热闹多了,马行街、梁院桥、旧封丘门那一带, 人烟稠密,铺子林立, 不过租金也不便宜。二位若想找实惠些的,不妨往旧封丘门外再看看,虽然远了点, 但价钱能便宜不少。”


    黄时羽道了声谢, 两人出了店门, 到了牙行, 还是昨日那位中年牙人。牙人见他们又来了,脸上堆起笑:“二位今日预备往哪片看?”


    “旧封丘门外。”


    牙人微微一怔, 神色有些微妙:“那一片倒是便宜, 只是环境复杂些。二位确定要去?”


    “先看看再说。”


    牙人不再多劝, 招呼了一辆骡车,三人上车,向北而行。


    黄时羽不由掀开车帘向外张望。


    这条街的店铺密密匝匝地挨着,招牌幌子从二楼垂下来,几乎要擦着行人的头顶。首饰店、绸缎店、书画店……一家挨着一家,顾客进进出出, 热闹非凡。


    “马行街是咱们东京最繁华的街市之一。”牙人介绍道,“白日里车马如龙,夜里更是灯火通宵,有''''天上无星月,地上有马行''''的说法。”


    骡车穿过马行街,又过了一座石桥。桥下的五丈河水波光粼粼,几只画舫泊在岸边。


    牙人指了指桥头的石牌,“过了这座桥,就快到旧封丘门了。此地往西是土市子,往东是内香局二十八库。”


    再往前行,街巷渐渐狭窄起来。


    黄时羽探头望去,巷口挂着几盏红纱灯笼,巷内楼阁层叠,有些窗户半开着,隐约能看见人影。


    “这是哪里,都说城东人烟稠密繁华鼎盛,这儿白日里怎么这么冷清?”黄时羽不解。


    牙人嘿嘿一笑:“这西鸡儿巷可是东京城有名的去处,青楼林立,红袖添香,晚上才热闹,夜夜笙歌不断。”


    黄时羽轻咳一声,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不多时,一座座巍峨的楼阁拔地而起,檐角高翘,彩绘斑斓,在冬日的薄阳下显得格外醒目。


    “这是杨楼,这是庄楼,那边是樊楼……”牙人一一指点,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东京城五大名楼,全在这一带扎堆了。”


    穿过旧封丘门,沿着一条东北向的巷子拐了进去,便到了旧封丘门外斜街。


    “这儿临近仁王寺,”牙人指着前方一处稍显宽阔的岔口,“再往前走一段,就是麦仓巷了。”


    骡车在这条巷子中间段停下,牙人跳下车辕,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木门侧身让到一边:“就是这里了,二位请进。”


    黄时羽和李彦东下车,环顾起这座宅院。


    大门漆色有些斑驳,一进院子,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那棵老槐树,枝桠虽在冬日里光秃秃的,但伸展开来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黄时羽不由想象夏天的时候,浓荫匝地,树下摆一张竹椅,捧一卷书,偶尔再吃一口井水冰镇的瓜果……


    黄时羽走到井边往下看了看,井水清冽,映着天光。她直起身,回头看了李彦东一眼,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满意。


    黄时羽对牙人道:“租金多少?”


    牙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手势:“九贯。”


    两人均是一愣,这远低于两人的心理预期,昨天在城西惠宁坊一带,同样的院子,甚至没有水井,月租都要七八贯。这里靠近城内中心繁华地段,又有水井,竟然只贵了一两贯?


    李彦东眉头微皱,警惕问:“莫不是这院子里出过什么凶案?”


    牙人连连摆手,急声道:“可不能乱说!这儿绝不是什么凶宅!”


    “那为何租金如此便宜?”黄时羽追问。


    牙人如实道来:“实不相瞒,这院子虽好,但位置在蕃坊边上,胡人聚集,普通百姓不敢住附近,所以这宅子空了大半年也没租出去。倒不是说胡人有什么不好,可大伙儿总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宁可多花些钱也不愿与他们为邻。”


    “蕃坊?”李彦东追问。


    牙人指了指院墙外:“咱们院外那条路叫旧封丘门外斜街,俗名祆庙斜街,顾名思义,得名于祆庙。噢,祆庙就是信奉祆教的胡人聚众祭祀之所,祆教源自波斯,五胡十六国时经粟特胡商传入中土,隋唐两代也曾盛极一时。残唐五代时局动荡,可胡人商队往来却从未断绝,祆教也跟着落地生根。如今这一带聚居的胡人少说也有上百户,他们推举出一位蕃长自治坊内事务,教务、俗务、商务都由蕃长处置,汴京的官员一般不予干预。”


    黄时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在后世,哪个大城市没有外国人?跟异族人当邻居,简直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二人对异族倒没那么重的排斥感,反倒是这蕃坊旁边的房子能便宜租下来,算是意外之喜。


    况且这群胡人能在这条街立足这么久,说明他们相对安分,不然早就被官府驱赶了,毕竟胡人再多,能多得过汴京城里外的几十万禁军?


    “我们租了。”黄时羽拍板。


    牙人大喜过望,拿出契约文书,双方签字画押。黄时羽先付了半年租金,拿到钥匙,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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