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弩箭钉入马腿,屈昌聿今夜梅开二度,再次从马上摔了下来。


    周绪率人将四周围得严严实实,火把将这一小片荒草丛生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一人翻身下马,利落地卸掉他的长剑,又反剪双臂将他摁在地上。


    屈昌聿满身尘土,蓬头散发,全无方才挟持人质时的凶悍。


    另一边,风城搀扶着黄时羽站稳,她颈侧的伤口还在渗血,方才屈昌聿那一剑虽浅,但血痕在火光下格外刺目。


    风城几乎是本能地掀开右臂的衣袍,咬牙撕下一截里衣的布条。


    “别动。”他轻声细语,小心翼翼地将布条绕过她的脖颈,在伤处覆了两层,他的动作很轻,可修长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屈昌聿被摁在地上,侧着头看见这一幕,忽然发出一声阴冷的笑,泄愤道:“呵,好一对狗男女!”


    风城正要开口反驳,身侧的黄时羽抢先一步:“你这个狗官!”


    风城嘴角轻扬,她呛咳了两声,但这一路的颠簸恐惧、被逼到绝境的憋屈、以及险些丧命的余悸,种种情绪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通敌卖国,祸乱边疆,你哪来的脸骂我?”


    屈昌聿被这话激得猛地一挣,竟险些从他身上那人的压制中撑起来:“我何曾通敌卖国,祸乱边疆?你少恶意中伤!”


    风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违反宋律,与西夏私下交易香料、青盐等禁运之物,这还不算通敌卖国?”


    屈昌聿声音拔高,抗辩道:“边境米价盐价高企,你们这些汴京城来的贵人,高高在上,吟风弄月,何曾关心过百姓的水深火热?!”


    他这话说得激昂,仿佛自己是为了边陲苍生,甘愿背负骂名的贤臣。


    识人不必听其言,而要观其行。一个连忠义基本底线都失守的人,民生疾苦的说辞,充其量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黄时羽没有被带偏节奏,波澜不惊地讥讽道:“好大的一顶帽子,你站在道德高地上惺惺作态,不冷吗?”


    风城嗤笑一声:“西夏唯一能与中原大宗贸易的物品就是青盐,卡住了青盐,西夏就断了税源。无论泄露军机是否与你有关,但以民生之名,行资敌之实,却是不易之论。难道还要我夸你忠君爱国吗?”


    他肃声续道:“寒窗苦读一朝为官,理应庇佑一地百姓,承续一方风水,而你却利用职务之便大发战争财。倘若敌国钱粮充足,再掀战乱,边陲百姓的水深火热,何止盐价?便是连安身立命之所都危矣!我朝多少儿郎要马革裹尸,多少百姓要家破人亡!”


    屈昌聿嘴唇哆嗦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语塞到无法诡辩。


    其实一开始他没有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不过是在榷场收一些行商的好处费,然而万变皆由渐,恶始每微茫。


    当初那点微不足道的越界,初若蚁穴,终溃长堤;始如星火,卒焚原野。


    风城看了周绪一眼,下巴朝屈昌聿的方向微抬了一下。周绪会意,拿出一端麻绳走上前去。


    正要动手,屈昌聿却忽然挣开了,他猛地拔下发间那根发簪,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疯兽,直直朝风城和黄时羽的方向扑了过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风城几乎是本能地将黄时羽往身后一带,侧身一挡。


    那根发簪扎进他的右臂,力道不小,簪尖没入皮肉又滑出,带出一线血迹。


    风城闷哼一声,随即一抬脚,重重踹在屈昌聿胸口,力道之大,将对方整个人踹飞出去,仰面摔在枯草丛中,瘫软在地,一时竟动弹不得。


    周绪等人立刻上前,将他制伏,双手反绑又塞住嘴,整个人斯文扫地。


    风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的伤口,没多在意,转向黄时羽:“你没事吧?”


    黄时羽摇了摇头,却没有看他。


    她很疲惫,真正的心神俱疲。


    这些日子一直在惊疑中度过,今天数番的大起大落更是几乎要击溃了她的神经,再坚强的人也未必能承受住她所经历的一切。


    火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的光,那道光落在她苍白的嘴唇上,却没有给它带去半分暖意。


    风城走到她跟前,柔声说:“我从没想过让你置身这种境地,我……”


    “你的后知后觉,自己留着当盘菜吧。”黄时羽打断了他,撂下一句,头也不回地朝来路方向走去。


    风城愣在原地,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疼,却远比不上心口的钝痛来的激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血淋淋地空了一块。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拦在她面前,哑声道:“你真狠心,今日是我不顾性命与官声救了你。”


    黄时羽停下脚步,双眸饱含愠色。


    “你救我?”她讥笑一声,愤慨道,“若不是你以性命相要挟,我此刻正在家中酣眠,用得着你来救!”


    风城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这话噎得他实在无言以对。


    他心口那股闷气越积越重,黄时羽肩膀一动,他像是怕她再说出什么诛心之言似的,蓦地生出一种近乎莽撞的冲动。


    风城猛地一用力,将黄时羽拽向自己,低头封住了她还要继续开口的唇。


    夜风似乎在这一瞬静止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呼吸的温热。


    黄时羽微微一怔,双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她的唇很凉,他还尝到了细小的沙粒,和淡淡的血腥。


    仅仅是双唇相贴,却奇异地抚平了风城所有焦躁的情绪。


    黄时羽迟疑了一瞬,双肩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根紧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断在了这一刻。


    她感觉天旋地转,四肢百骸的力气尽数溃散,整个人向前倒去,额头抵上风城的胸膛,然后缓缓滑落。


    风城被她骤然倾颓的重量吓了一跳,连忙伸出双臂将她兜住,低头一看,才发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浅而急促,面色苍白如纸,已经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剖心


    月华收, 云淡霜天曙。


    渭州城在鸡飞狗跳的折腾中迎来了新的一天。


    昨夜巡检司兵马封城、全城戒严的余震尚未散尽,街巷间已有早起的百姓探头探脑,低声议论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流言。但市井的生机终究压过了惊惶, 卖炊饼的推车已经吱呀呀地碾过石板路, 几个赶早的脚夫蹲在巷口啃着饼子,浑然不觉这一夜之间, 渭州的天已经换了一副颜色。


    风城书房内,气氛却比外头的市井喧嚷要沉郁得多。


    卞通判坐在客位上,脸色阴沉, 右手狠狠拍了一下桌案,震得茶盏里的水面跟着晃动。


    他眼底布满血丝, 恨声道:“没想到史跃山那么狡猾,竟扮作小商旅跑了!”


    王经略眉头紧锁:“没盯住那些人吗?”


    卞通判颓然摇头:“他府上每天往来的人员太多,我当时没那么多人手, 盯得住明面上的, 顾不全暗地里的。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查了这么久, 功亏一篑。”


    王经略开口宽慰道:“虽然溜了大鱼,但好歹剩下些虾贝, 他留下的那些产业、账目、往来关系, 顺藤摸瓜, 也能把半张网给起了。”


    卞通判听了这话,面色稍霁,但仍掩不住惋惜:“只能这样了。”


    他目光转向风城:“渭州事了,汴京那边怕是也等得急了。”


    风城坐在主位,右臂上缠着白布,昨夜的伤口已经上过药。


    他的神色平静, 但整夜未眠审讯犯人,眼底倦色难掩,听到卞通判的话,他敛了敛心神,答道:“今日跟转运司确认后,明日便启程返京。”


    漕运乃本朝社稷之基,转运司统摄其事;河岸两侧,排岸司主堤防疏浚、粮米验收,纲运司则领官船护送、商舶抽检及厘金课税之责。


    走水路返京,打点转运司是必行之事,两人闻言点了点头。


    风城正色道:“此间事,还望二位据实上奏。”


    卞通判与王经略对视一眼,纷纷应道:“这是自然。少卿放心,此事的来龙去脉,我们定会如实陈奏。”


    三人又商议了几句善后事宜,待诸事议定,卞通判与王经略起身告辞。


    风城将二人送出门,回书房的路上,周绪迎面快步走来,气息微促:“少卿,黄娘子醒了。”


    蝉吟败叶,蛩响衰草。


    黄时羽睁开眼的时候,入目的并不是她熟悉的陈设,而是一顶素雅的缥碧色帐幔,光线透过薄薄的纱帘映进来,带着陌生的柔暖。


    她眨了眨眼,记忆一点点回笼。昨夜旷野上的火光、颈侧的刺痛、风城那张俯下来的脸,还有……唇上那一瞬温热的触感。


    黄时羽抬手摸了摸自己颈侧,伤口已经不疼了,被一层细软的纱布覆着,干净妥帖。


    昨夜的伤并不深,失血也不多,她晕过去有几分是真撑不住了,几分是做给风城看的。


    一来确实身心俱疲,二来,在这场生死一线的拉扯中,她需要一个示弱的姿态来换取更多的道德资本和谈判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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