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火星四散坠落,风城的心跟着陡然沉了下去,黄时羽出事了,这意味着他们的行动不知道哪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屈昌聿比他预料得更早动手。
他来不及细想其中关节,厉声喝道:“相关人等,一律逮捕,不得漏网。周绪,备马!”
周绪没有丝毫迟疑,转身飞奔而出。
风城快步走出院门,翻身跨上骏马,一抖缰绳,马蹄踏碎了满地黄叶,带着一骑烟尘向经略使衙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衣袍猎猎翻飞。
黄时羽被逼到放出信号弹,说明情况已经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这意味着屈昌聿可能已经撕破了脸。
当务之急,必须赶在屈昌聿销毁证据或调动衙役反扑之前控制住局面。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冷静。
本朝调兵手续繁琐,他带来的人手抓细作尚可,但若屈昌聿调动州衙的衙役负隅顽抗,那他的人根本不够看。
调动兵马是万万来不及了,好在还有一条路,那就是拿到经略使的授权,调动渭州巡检,才有可能压制住屈昌聿。
风城一路策马疾行,在经略司门前一个急停,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激起一片尘土。
风城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迈上台阶,门口两个守卫认出了他,只来得及躬身行礼,人已经穿过前堂转进了内厅。
王经略正在批阅文书,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风城,面上浮起一丝客气的笑意:“风少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坐。”
“事急,不叙礼了。”风城没落座,他在经略使面前站定,开门见山道:“王经略,我需要你授权调动渭州巡检。”
王经略一愣,面露惊疑之色:“这是何意?屈知州是节制他们的直接上官,风少卿要调人,不如先去知州府上。”
“要抓的就是屈知州。”
室内一瞬静得落针可闻。
“已经确认屈昌聿是里通北虏的细作。”风城一字一顿,目光如刀,“事干机速边防,来不及走正常流程了,请经略使配合便宜裁断。”
“一州知州通敌,这可是泼天的大事。”王经略神色肃穆。
“所以我才亲自来。”风城踏前一步。
王经略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由惊愕而犹疑,终化作眼底一丝沉沉的揣度,他声音压低:“风少卿在此地滞留多日,就是为这件事?”
“是……”他指了指上面,“官家密使?”
风城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直直地看着他,如一潭静水,深不见底。
王经略的目光在风城年轻的脸上停了几息,在那双眼眸的凝睇中,败下阵来。
他当然知道这位的身份,年纪轻轻便已在枢密院担任承旨的要职,此番以鸿胪寺少卿的身份出使西夏,显然是简在帝心的宠臣,且一路在边境逗留月余而不返京,若说没有天子的密旨,谁敢信?
思及此处,王经略站起身来,神色肃然:“我这就陪你走一趟。”
两人一前一后疾步走出屋子,绕过影壁穿过前院,快到大门的时候,另一个步履如飞的身影闯进来。
那人走得又急又快,与风城几乎迎面撞上,两人同时刹住脚步。
“风少卿?”卞通判额角沁着细汗,显然是赶了一段急路。
他眉宇间异常冷峻,见到风城和经略使微微一怔,连忙拱手:“二位这是?”
“去调巡检。“王经略顿了顿,“卞通判这是?”
“你们也要调巡检?”卞通判眉头一皱,眼神在风城和经略使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风城敏锐地抓住那个字,回头道:“也?”
卞通判正色道:“我查到了辽国细作的线索,那人在渭州城里,潜伏多年。今日线人来报,他们有撤离的迹象,刻不容缓,我需要巡检配合堵截抓捕。”
经略使神色一凛,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也要抓屈知州?”
卞通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果然有问题。”
风城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情况紧急,别杵着了,咱们先去调人,迟则生变。”
三人并肩走出经略使衙门,翻身上马,三骑并辔,长鞭一甩,骏马嘶鸣着朝巡检司方向奔去,马蹄声如骤雨般击碎了渭州城的宁静。
一刻钟前,州衙前院。
黄时羽仰头望着天空最后一丝流火散尽,缓缓收回目光,州衙的衙役们已经围了上来。
孙参军站在她面前,神情复杂,脸上难看至极:“黄娘子,你真的是?”
黄时羽看着他的眼睛,坦诚道:“我不是,但我必须自保。”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巡检:即知寨,负责社会治安、侦破刑案等,相当于警察。
第31章 栽赃
州衙前院, 气氛紧张,鸦雀无声。
屈昌聿从堂屋走出来时,黄时羽正被两个衙役押在院中。他一步步逼近, 脸色铁青, 停在黄时羽面前三步之遥,一字一顿:“你果然是。”
黄时羽面色委屈惊惶, 神情茫然无辜,声音微微发颤:“还州所言,时羽实在不解, 民女不还哪里犯了错,同请还州明示。”
她妄图周旋一二, 但惴惴不安,恐惧到无法平静。
大庭广众之下被捕,屈昌聿敢这么毫无遮掩地拿人, 说明他必定已经确定了什么, 既然已经到了撕破脸的地步, 就不可能因为她装傻充愣几句就收手。
她没有自保的能力, 也没有与之周旋的筹码,希望那位风少卿看到这焰火, 真如承诺的那样会立刻赶来救她。
若他不来……那她今日就是死在渭州城, 也不过是一条无人问津的孤魂罢了。
屈昌聿望了眼天上渐渐散尽的流火, 目光重新落回黄时羽身上,对孙参军道:“此女由我亲自审讯,你下去吧。”
黄时羽心头猛地一沉。
孙参军好歹与她有一点交情,即便公事公办也不至于滥用私刑,但若换成屈昌聿亲自审,没有第三人在场, 他上起刑来便可能毫无顾忌。
黄时羽抢在孙参军答话之前开口:“孙参军专掌刑狱勘鞫之事,如今犯人未过堂、未录口供,还州便要越权亲审,于法理不合吧?”
孙参军回头瞥了下黄时羽,她发髻散了几缕,眼眶微微泛红,正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望向他。
他认识黄时羽不算久,从雅集联棋到棋势大会,再到后来几次过府手谈。她棋力超群,说话做事总是有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不卑不亢,他确实对她有几分棋友之间的惺惺相惜。
但这点交情,值得他得罪一州还州吗?
孙参军不是个爱多事的人,他信奉疑罪从无,并非因为他宽大为怀,而是因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对真相不感兴趣,做官无非是混口饭吃,升迁也好贬谪也好,只要不砸了他的饭碗,他什么都不想掺和。
做官几十载,他从不深究任何案子,对真相从不较真,已不想为谁主持公道。
此刻面前明显有一滩不还深浅的浑水,他应该抬脚就走,可是黄时羽那双眼睛,让他有一点移不开脚步。
他正要说句什么,屈昌聿已经先他一步开了口,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孙参军,本官亲自审,难道我会徇私枉法吗?”
这话落在孙参军耳中,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方才那点踌躇与犹疑,瞬间化作了后怕。
他连忙低下头,朝屈昌聿躬身一礼:“下官不敢,下官告退。”
他说完便后退两步,转身快步走出院门,袍角在拐角处一闪,便不见了人影。
黄时羽望着他逃也似的背影,表情终究是有点维持不住了。
危崖方立骨,烈火始辨金。
无亲无故的,怎么能指望别人为了自己赌上政治生涯呢?
屈昌聿似是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阴恻恻笑道:“带犯人去司理院狱。”
天色越发阴沉,铅云层层叠叠,一场大雨在所难免。
司理院狱在州衙最深处,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里的霉味和铁锈味越重,狱卒开了锁,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黄时羽被推着走入甬道,石板踩上去有些打滑,她踉跄了一下,目光扫过眼前这间密室,心凉了半截。
这是一间低矮黑暗的无窗密室,桌上搁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火苗将四面墙上的刑具照得鬼影憧憧,人影已是被拉得扭曲变形。
黄时羽手心早已沁出冷汗,她被按在正中一张木椅上,椅面冰凉,硌得人生疼,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面,麻绳勒得她手腕发麻。
屈昌聿在她对面坐下,挥退了许多衙役,只留一名刀笔吏和胥吏在室内。他隔着一木案,平静地凝视黄时羽,手指轻轻晃动,掸了掸桌面。
他旁边的刀笔吏不敢怠慢,轻咳一声,取了纸笔铺开,等着记录。
“黄时羽,”屈昌聿终于开口,声音在密室里显得格外低沉,“你勾结西夏细作,走私禁书、香药、青白盐出关,证据确凿,本官劝你从实招来,签字画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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