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知州站起身走到窗前,凉意正从四野合拢而来,将庭院中的假山花木都吞没在深秋的阴寒里:“你说得不错,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从采购到仓储,都要绑到她名下,如果事发,我们可以轻松切割,声称被蒙蔽,所有罪责便可全部推到她头上。”


    他顿了顿,语气更为森寒:“如果没有事发,她势单力孤,死在渭洲城里,谁会深究?事成之后为防泄密,也能将她轻松灭口。”


    管家深深躬身:“主人高见。”


    黄时羽跨出屈府门槛的那一刻,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指甲嵌入掌心,那点刺痛让她愈发清醒。


    一阵北风兜头灌来,吹得她鬓发纷乱,在石阶上站了片刻,抬手将那缕乱发别到耳后,深深吸了一口寒凉的空气,这才抬步往街市的方向走去。


    黄时羽怀先去了刘掌柜那里说明来意,挑了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伙计,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透着精明。她细细嘱咐了一遍去汴京取货的细节,刘掌柜让他赶紧收拾一番,立刻出发。


    从书铺出来后,她沿着街市一路将城西的香药铺和医铺逛了个遍。龙涎香这类最顶级的是一点都没有,但稍微次之的沉檀脑麝四大香药,各铺都还有一些。她在这家买了点沉香,在那家买了点龙脑香,不过三五家,竟花掉了将近一千贯。


    她掂了掂手里的货,统共才一斤多。


    回到家时,金乌坠屋檐,暮色已经彻底暗了。


    温凌玉正蹲在厨房门口,对着一个小炉子扇火,苦涩的药味从瓦罐里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


    黄时羽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看着瓦罐里翻滚的药汤,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小玉,李叔白天的情况怎么样?”


    温凌玉低垂着头:“郎中的意思是不太好,李叔时而认得我,时而不认得。”


    炉中火苗被风一催,舔着瓦罐底沿往上窜了窜。


    他抬起头,一双黑眸中满是担忧:“师傅,李叔会好起来的,是吗?”


    “会的,等这件事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小玉,等我们过了这道坎,你想做什么?师傅送你去读书好吗?”


    温凌玉脸色一白,手中的动作一滞,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几分惊惶:“师傅是嫌弃我累赘吗?”


    黄时羽连忙摇头:“怎么会?我只是希望你能走正途。本朝官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文官清流总是最上等的。他朝若有一日你能宣麻拜相,我也面上有光。”


    温凌玉低着头不说话,药汤咕嘟咕嘟翻滚着,蒸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黄时羽看出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心中一软,不再勉强。


    她站起身,小腿因为蹲得太久而有些发麻,她缓了缓道:“李叔出事我心情不好,你别放在心上,去睡吧。”


    温凌玉点点头,把药滤出来,端着碗往李彦东住的东厢房走去。


    夜色深沉,月华如水,渭州城另一处宅院里,橘黄的光从窗棂间漏出来,周绪快步走进厅堂,手中攥着一封信笺。


    “少卿,”他神色凝重,“韩相公那边又来信催促了,再不回程,恐怕……”


    风城闻言没有抬头:“知道了,快收网了。”


    月色下,那道墨色身影不声不响地掠过街巷,翻过院墙,落在黄宅院内。


    主屋的灯还亮着,黄时羽正在看书,听到响动像是习以为常了,连眼皮都没抬:“你这翻墙的功夫倒是越发纯熟了。”


    风城衣袍上沾着夜露的潮意,走进屋在桌旁坐下:“今日收获如何?”


    她将今天在屈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风城听完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表情:“他果然把你当替罪羊了。”


    黄时羽嘴角扯出一个苦笑,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是啊。一来,我有近臣之女、渭州高层座上宾的招牌,可以压服商贾、掩盖真实目的;二来,我在渭州根基浅、无势力,出事容易切割,灭口成本低;三来,我急需钱财,一个穷困的孤女,对钱有强烈渴望,易于控制;四来,已有书籍生意成功先例,且借着忠仆急病的由头,收购香药顺理成章。”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讽刺,自嘲地摇了摇头:“这么一个有些许名头、有几分能力,但无根基背景的工具人,简直太合适了。”


    “工具人?”风城挑眉。


    黄时羽噎了一下,连忙转移话题:“别挑我的刺了,说说你的进展吧,那个伙计控制住了吗?”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宣麻拜相:唐宋任免宰相时的诏书,是用白麻纸写的,在朝堂上宣读此类人事任免的仪式,即宣麻。


    第28章 罗网


    “控制住了。”风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不出起伏, “只是此人嘴硬得很,一时半会儿还没交代。”


    黄时羽放下手中的书卷,认真道:“也就是说, 目前只掌握到他对外走私的证据链, 要指认他是西夏间谍,起码得抓住他对内走私的铁证。否则到了堂上, 他只消咬死一句贪财误入歧途,便能将通敌的罪名推个干净。”


    “西夏物产贫瘠,粮食、铁器、书籍, 样样仰仗中原。”黄时羽顿了顿,屈指数来, “他会走私什么?马匹最紧俏,但动静太大,一匹战马过境, 沿途关隘的盘查不可能毫无察觉, 这条路走不通。香药体积小价值高, 便于夹带, 但西夏国内王室贵族尚且对此供不应求,能拿出来贸易的恐怕也不多。如此一来, 便只剩下一样东西……”


    “你也觉得最有可能是青白盐?”风城抬起眼, 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她今夜穿了一件竹月色的中衣, 衣料轻薄,领口微敞,露出细白的颈子。一头乌发完全打散了,柔顺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落在胸前,随着她说话时微微的呼吸起伏而轻轻颤动。


    烛火昏黄, 在她发丝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整个人褪去了往日里在棋盘前那种锋芒毕露的凌厉,显出几分闺阁女儿的温软姿态。


    风城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场景,他起初压根没把黄时羽放在眼里,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他放走她纯粹是疑心她的身份,想钓出渭州城里北虏的暗钉,结果发现她无根无基背景成谜,这样明显的破绽,若真是细作,那不论是西夏的翊卫司,还是辽国的机报司,都太不合格了。


    再后来的雅集和棋势大会,她接二连三地超出他的预料,好奇心被一点点勾了起来,再往后,他不得不收起轻慢,正视她,甚至在有些事上,他自觉矮了她一头,需要仰视其项背。


    她的言行偶尔透着怪异,可本朝所有棋待诏的家世他都查遍了,只能将她棋待诏之女的身份证伪,却查不出她的来历。


    他也曾暗自揣度,她大概起自微末乡野,但这一身傲视天下的棋艺,总该有个授业的师父吧?可没头没尾的查一个人,实在无从下手。


    风城正出神间,忽然手背一凉。


    黄时羽伸手拍了一下他手背:“别神游天外了,城内的盐商有动静吗?”


    风城收回飘远的思绪,很快移开目光,缓缓收回手,手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有两三个行迹异常,但暂时没抓到实证。不过照目前的形势看,这几天应该就会有行动了。”


    “好,尽快吧。”黄时羽点点头,又想了想似乎没什么要问的了,于是下逐客令,“我要就寝了。”


    风城闻言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衣袍边缘拂过门框,却在踏出一步后顿住了。他转身退回来,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长短的细管放在桌上。


    “枢密院新制的信号弹,万一屈昌聿提前卸磨杀驴,你就向空中放出此物,我看到会立刻来救你。”


    黄时羽拿起来端详,细管通体漆黑,一头封着蜡,另一头拴着一根短引线,做工很是精良。


    “好,我会随身带着。”


    风城不再多言,转身走入夜色中,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墙外。


    黄时羽关好门,回到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信号弹,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这位风少卿怎么回事?


    跟喜欢上自己了似的。


    她将两人从初见以来的相处颠来倒去回想了一遍,好像确实有点这个倾向,她低头看着掌心的信号弹,如果好感是真的……


    黄时羽正发愁自己这个钓鱼执法的污点证人,事后如何脱罪。他虽然给了口头承诺,但毕竟无亲无故,她虽有七分信他,却不敢拿性命去赌那三分变数。


    可如果能拿捏住他的感情,就不一样了。


    情之一字,最是蚀骨销魂,也最易蒙蔽人心。人若在清醒时,万事皆可权衡利弊;可一旦情意上头、为情所困,便会步步退让。


    于情意上寻得一线把握,那便多了一分活命的筹码。


    下次他来,得试他一试。


    案上那一点烛火,恰在此时爆了个灯花,啪地一声轻响。


    与此同时,史府主屋内灯烛辉煌,窗纸上映出两道身影,一坐一立,对峙般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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