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清月皎,宴席散去。


    隔日,九九重阳。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清早,朱学正驾车来到门前,黄时羽恰好梳洗完毕,带着小温和李彦东出发。


    街上人流如织,崆峒山步道上,登高者比肩接踵。


    朱学正虽年纪最大,但体力出奇的好,爬起山来健步如飞。


    黄时羽和李彦东就差得远了,爬两段就要歇一会儿,气喘吁吁的。


    黄时羽忍不住怀念现代的缆车,要是有个索道,何至于这样苦哈哈地爬。


    温凌玉倒是神色如常,哎,年轻就是好啊。


    临近中午,终于登上山顶,站在问道宫前极目远眺,远山如黛、近树含烟,渭河如一条丝带蜿蜒其间,山下城郭隐约可见。


    黄时羽深吸一口气,肺腑间满是暮秋的清寒。


    同样的地方,一个月前,山叶始丹,她站在这里心中满是绝望。如今层林尽染、如火欲燃,她在此世逐渐站稳脚跟。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黄时羽对后世、对父母满怀思念,“离乡才识乡愁,两隔方知思亲,如今才真正体会到这首诗的含义。”


    朱学正似有感慨:“摩诘此首,确实道尽客子漂泊孤独之感,深沉思亲之情。”


    他望着远方诗兴大发,朗声吟道:“重九登崆峒,渭水尽苍茫。霜林千里赤,野菊一篱黄。雁过天疑近,风来客自伤。登临无限意,归路暮云长。”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朱学正好诗。只是尾联略逊,似有未尽之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风城一袭晴山蓝长袍,仪表濯濯,有如谪仙。


    众人上前见礼,朱学正老脸一红:“少卿慧眼,老夫方才见景生情,仓促成句,确实欠了锤炼。”


    风城目光落在黄时羽身上,只见她木簪挽发、神色恬然。


    山顶风声猎猎,落叶纷纷扬扬,唯她素影惊秋,山川失秀,万红俯首。


    风城收回目光,望向远处山峦:“今日登高,不知黄娘子可有诗兴?”


    黄时羽浅笑:“少卿见多识广,我于诗词之道很是浅薄,怕入不了眼。”


    风城唇角微扬:“算不上见多识广,只不过有些人面上温驯,实则暗藏锋刃。不过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就像这秋叶,看似挂在枝头,风一吹,终究要落下来。”


    黄时羽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红叶:“叶落归根,本就是自然之理。只要持身端正,在枝头或是在泥淖,都不重要。”


    风城眸光微闪,山风鼓起他的衣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隽。


    清风掠过,林涛声响。


    众人见他没有继续的意思,纷纷告辞。


    朱学正领着一行人缓步而上,凌空塔、问道宫,黄时羽再临故地,时移事易,心境已大不相同。


    临近午时,众人在一处凉亭歇下。温凌玉拿出章氏给的重阳糕分给大家,黄时羽拈了一块,入口软糯、甜而不腻,可她却食不知味。


    风城捏着她的把柄,却悬而不决,像一把悬于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将落不落,实在折磨人。还不如劈头盖脸砸下来,再怎么畏怯也就一下子的事儿,反而痛快。


    温凌玉察觉到她的异样:“主人怎么了?”


    “没事。”黄时羽勉强笑了笑,“可能是糕点太干了。”


    温凌玉乖巧递过水囊,黄时羽接过来喝了一口。


    日头西斜,终于回了城,再没见那道晴山蓝的身影。


    朱学正将三人送到宅院门前,拱手作别:“今日重阳登高,赏心乐事,咱们改日再聚。”


    三人目送朱学正的车架消失在街巷尽头,这才转身往家中走。


    黄时羽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回房点起油灯,摊开纸笔。


    死活题集还差最后几道,她打算这两天全部写完,在五日后的棋势大会举行前,印出两百册来。


    这些日子,她白日在茶肆赌棋,晚上回来伏案疾书,虽然辛苦,但看着一叠手稿,心里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就是毛笔写字实在太慢了。


    不知是不是重阳刚过的缘故,翌日茶肆生意冷清,于是早早收了摊回家。


    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厨房里温着饭菜,主屋的门半掩着,黄时羽有些奇怪,这孩子平日最是勤快,怎么不在家呢。


    她径直往自己房间走去,却见温凌玉正坐在她书案前,捧着一叠纸,看得入神。


    正是她这些日子编写的死活题手稿。


    “小温?”黄时羽出声。


    温凌玉猛地一颤,脸上带着被抓包的心虚和慌张:“主人,我、我……”


    黄时羽走过去,温凌玉慌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退了两步,低着头不敢看她。


    “看得懂吗?”


    温凌玉犹豫片刻,点点头:“看得懂一点。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只是就进来打扫,看到桌上放着这些,”


    “我没有怪你,”黄时羽坐下,拿起一张手稿,在棋盘上摆出棋形,“这道,黑先,你觉得能否杀掉白棋?”


    作者有话说:


    1、瓜齑:即腌菜,是宋朝平民餐桌上常见的佐餐菜。《中馈录》中记载有详细做法:酱瓜、生姜、葱白、淡笋干或茭白、虾米、鸡胸肉各等分,切作长条丝儿,香油炒过。2、鱼鲊:即腌制发酵的鱼。元代的《居家必用事类全集》中有记载做法:每大鱼一斤,切作片脔,不得犯水,以净布拭干。夏月用盐一两半,冬月用盐一两,待片时腌鱼水出,再擗干。次用姜、橘丝、莳萝、红曲、餴饭并葱油拌匀,入瓷罐捺实,箬叶盖,竹签插,覆罐。3、广寒糕:即桂花糕。桂与贵、糕与高谐音,蒸制过程寓意蒸蒸日上,在古代一直作为吉祥团圆、庆贺高中、乔迁的佳品。4、王维:字摩诘,号摩诘居士。《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第16章 收徒


    黑棋将白棋封锁在角部,但白棋眼位丰富,颇难净杀。


    寻常人第一感,多半会在十九之十八落子,但这样一来白棋在十八之十三小尖,便可轻松做出两眼活棋,黑棋无功而返。


    温凌玉目光落在棋盘上,凝神看了片刻,执黑在十九之十六落子。


    黄时羽眼前一亮,这是她编的死活题中较简单的一道,但能在这么短时间内避开陷阱、直取要害,说明这孩子确有天资。


    她执白在十八之十七断吃,试探温凌玉应手。


    温凌玉落子于十九之十八,破坏白棋眼位。


    黄时羽再落一子,于十九之十七连回二子,温凌玉眼神凌厉,下定决心般,落子十八之十三。


    黄时羽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解得不错,你怎么想的?”


    “我觉得这两个缩小眼位的要点,比杀气更要紧。”


    “不错,这道题的关键在于破眼,没有真眼的龙,再大也是死龙。”黄时羽微微颔首,又取出一张棋谱,摆了出来:“这道,白先,如何做活?”


    同样的黑棋将白棋团团围住,白棋只有寥寥数子看似气紧,在重重包围中孤立无援,却暗藏生机,但稍有不慎也会全军覆没。


    温凌玉看了又看,几度落子,最终颓然放下:“这道题,我解不出。”


    黄时羽没有感到意外,这道题难度比方才的要高出一截,她看着温凌玉问道:“你以前学过多久的棋?”


    “跟着母亲断断续续学了一年,后来就没机会了。”他声音低了下去。


    她见过不少天赋异禀的少年,但没有经过<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训练便能达到他这个水平,已经很惊人了。


    黄时羽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温凌玉一双黑眸倏然睁大,不可置信地问道:“主人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黄时羽失笑,摸了摸他的圆脑袋,“你的棋感很不错,粗略估计大概有业余1段到2段的水平。只学了不到一年就有这样的造诣,天分很不错。”


    “业余1段?”


    “就是水平还不错的意思。”黄时羽敲了下他的脑袋,严肃道,“别管这些细枝末节,我只问你是否愿意拜师?”


    “弟子温凌玉,愿拜主人为师,此生不负教诲。”温凌玉重重点头,只是语带犹豫:“师傅传道授业,弟子理应行拜师之礼。只是、只是现在没有束脩,也没有敬茶……”


    他说到最后,脸上带着窘迫。


    黄时羽心中一软,温声道:“束脩的事不急,等你长大了再补吧。至于敬茶嘛,明天我去买点茶叶回来便是,咱们正经行个拜师礼。”


    温凌玉有些不好意思:“这也要主人破费。”


    他将桌上散落的手稿拢了拢,目光落回那叠手稿,迟疑道:“主人的字,跟寻常写法不太一样,像是缺了些笔画,看起来有点奇怪。”


    黄时羽心头一跳,她写的自然是现代简体字。


    “噢,这个啊,”她轻咳一声,语气随意,“我图方便,用了简省的写法,不过要拿去刊印,确实得……小玉,你字写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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