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说着渔村的方言,说得又快,姜愿没听懂,情急之下,只好拉住身旁一位看起来颇有些文邹邹气质的年轻女子。


    “姑娘,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她朝女子问道。


    “先生”,女子对她很是尊敬,怕她听不懂般,细声慢语解释起来:“那人是保长家的,他说朝廷发来了政令,新帝登基,举国减税三年!”


    *


    京城的消息到达渔村后的第二日,姜愿便收拾东西,又往西南而行了。


    路上,她在经过某大镇时,便听说新帝已顺利登基。


    又过半月后,她终于再次落脚。


    落脚的地方虽不在北方,可别处还是暑气未尽,这里已是秋高气爽了。


    姜愿坐在客栈房间的窗边,抬眼便望见湛蓝天边的雪山。


    雪山的巅峰隐入云层,多数时候的天气里,是看不见的。


    来了许久,恰好今日赶上了好天气,竟然能见到整座雪山。


    客栈在镇子的主街上,姜愿的房间在三楼,如此景色,她也就在这里多坐了会儿,并未急着去街上开卦。


    “公子,今儿个不去街上了?”姜愿的房门开着,客栈掌柜家的女子经过门前时,热情地朝她打了个招呼。


    说起来,这地方不仅天气、景色和中原不一样,就连人也生的迥然不同。


    就像眼前这位姑娘,她肤色如麦,不似中原姑娘那般嫩白,眼窝又深邃,总是闪着些粗野的星光。


    她的头发是用彩绳,从额前向后,编起十几根细细长长的辫子,连同后面的头发一直披散到背上。


    头顶一根细银圈,绑着红布,落至额间。


    “晚些就去”,姜愿朝那个眉眼浓重的姑娘回道:“昨儿夜里下了雨,你今早可去采菇了?”


    “采了,采回来许多呢!傍晚间煮鸡汤,我再来叫公子去吃!”姑娘笑道,露出一排格外白净的牙齿。


    “那你千万要记得来叫我”,姜愿道:“你请我喝汤,我给你写经书……”


    这里的人很少卜卦,他们日日夜夜都要祈祷。


    和寺庙里的香火相比,她卦摊前的清冷,简直如到了冬天。


    幸好她还能抄些经书,换取些想要的东西。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经书在这里比银子还要好用!


    姑娘登时瞪大了眼睛,一激动,脸上泛起红晕。


    “鸡菇汤保证够公子吃个痛快!公子若是喜欢,我就勤快些,明日、后日,都早起去采菇!”


    “停停停……你采得来,我恐怕写不来了”,姜愿起身拿起酒卦旗朝门外走去,与姑娘道别:“我去街上了,傍晚见……”


    卦摊离客栈不远,就在卖香囊的铺子和卖花的铺子中间。


    姜愿觉得,此处最令她心旷神怡,定是有些驱除灾厄的风水在里面。


    镇上忽然来了个白净俊秀的中原公子,自然会引起姑娘们讨论。


    一传十,十传百的,就有些姑娘会特意来寻她。


    倒不是为了什么轻浮的事,多是来向她打听,中原是不是真的像她们听说的那样。


    酒卦旗才刚刚插好,就有姑娘走了上来。


    “先生”,姑娘低声唤道,娇憨模样与那常年劳作而结实的肩臂生在同一个人身上,颇为有趣。


    “姑娘问卦?”姜愿道。


    那姑娘摇摇头,怯生生未敢上前。


    “罢了,又是一个来听故事的”,姜愿笑了笑,指着小木桌前面的凳子道:“姑娘坐吧,想知道什么问就是……”


    得了允诺,姑娘上前,感激地递上手中小食。


    “前几日听说,我们的帝王立了新后……”


    “你说什么?”姜愿猝然打断了她,笑容僵住。


    姑娘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重复道:“我刚刚说,我们的帝王……立了新后 ……”


    姜愿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失礼,又朝姑娘抱歉一笑。


    他立了新后,这是情理之中的事。


    她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但国不可无母,他理应这么做。


    “姑娘想知道什么?”她柔声道。


    “我想问问先生,这皇宫里的女子是什么样子?她们每天在宫里都做些什么?”姑娘道。


    姜愿仔细想了想。


    宫中的女子,她只见过萧祈的亲娘贵妃。


    并不知皇后和其他女子,是不是和她一样……


    方才已经失礼,不好再让姑娘失望。


    她回道:“知书达理又仪态万千,唯一的共同之处,应该是人人都写得一手板正漂亮的经书吧……”


    姑娘听得满意,离开前又特意说了句,下次还给她带小食!


    姜愿靠在椅子上,一边吃着姑娘给的干果,一边望向远山。


    一片薄云,从雪峰半截处缓缓飘过。


    突然,一道黑色身影遮住了她的视线。


    姜愿回过神来,一个带着黑色帷帽的黑衣男子,已坐在了摊前。


    奇怪的感觉袭来。


    “公子问卦?”姜愿道。


    “是”,陌生的声音将她心里那奇怪的感觉压了回去。


    “是问自己,还是问别人?是问前程,还是问姻缘?”


    “问姻缘,先问自己,再问别人。”


    姜愿拾起几枚精致的贝壳,在手中晃了晃,撒落桌上。


    她望着卦相,眼中神色轻松道:“公子好姻缘,当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共赴人间到白头……”


    黑衣男子不语。


    半晌后,他声音低沉,颇有些哽咽道:“那她呢?既然如此,她又为何不告而别,离开了我……”


    熟悉的感觉凶猛袭来。


    姜愿的心跳渐渐加速,她目光紧紧盯着男子面前的黑纱。


    突然,一只红色纸鹤从男子的身后飞来,停在了他的肩上。


    萧祈掀开帽围,眼角湿红,以他原本的声音委屈道:“姜愿……你看……我比它先找到你了……”


    “萧祈,你跑来找我,这天下怎么办?新后怎么办?”姜愿看着他,热泪涌出眼眶。


    “天下与我萧祈何关?倒是你,跑的那么快,让我找得好辛苦……”


    ————全文完————


    2025.10—20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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