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愿看向萧祈, 正碰上他瞬间的愁眉不展。


    “殿下……”吴婉朝萧祈深深作了一礼,行为举止中的沉稳大方, 竟已与她从前黏着萧祈时的模样全然不同。


    “吴婉,季大人让你带来的话, 但说无妨”, 萧祈的语气十分平静。


    “殿下,在我离京之前,陛下病危, 宫中御医暗中递来消息,恐已时日无多。彼时,太子殿下怀疑贵妃娘娘手中藏有陛下遗诏,已经以保护娘娘周全的名义,将她囚禁在宫中,不得出殿。京城又被太子严密封锁,城门处的询查滴水不漏,消息一时难以送出。只好由我扮作农妇,又加入军中,才顺利来到这连云峰”,她继续道:“这些京中的情况,是季大人让我亲自口述于殿下的,另有两封密信,一封是给殿下,一封是给姜……姑娘……”


    说完,她从怀中衣下,取出两封小信。在交到林北手中后,便又低下头,不再说话。


    姜愿从萧祈手中接过季垣写给她的那封信,并未急着打开,而是起身走到了吴婉身边。


    “婉儿表妹,既然信已带到,我先带你去换身衣裳吧……”


    吴婉抬眸看向她,点了点头,眼眶渐渐泛红。


    “走吧……”她朝吴婉温柔地笑了笑,带着她朝中堂外走去。


    想必这些时日来,能活着走到这里,她吃了不知多少从未吃过的苦。


    “晓棠,去给表姑娘准备热水沐浴”,姜愿朝站在房门外的晓棠道:“再给表姑娘收拾出来一个房间。”


    “表姑娘?……是,夫人……”晓棠惊讶的目光在吴婉身上停留了稍许,即便心里满是疑惑,也还是立刻抬脚朝沐房的方向去了。


    *


    萧祈看着手中的信,思绪已是百转千回。


    季垣果真不负天材之望,京中之势,天下之事,他心中朗朗,清晰可见。


    甚至,一番筹谋中,竟与他所行之计划,默契地相连。


    他在信中与他说了三件事。


    一件好,一件坏。


    还有一件无论好坏,需要他亲自抉择。


    好事在于,季垣已经暗中笼络好所有对太子恶行心怀不满的文武官员,明面上他们按兵暂时不动,但随时准备好与他们里应外合。


    坏事在于,眼下整个京城和皇宫,几乎已完全在太子的掌控之中……


    他捏了捏眉心,眼眶一阵酸痛。


    “林北,去请各位大人,再来中堂议事……”


    他再抬起头时,眼中一片肃然果决。


    吴婉随晓棠离开后,姜愿坐回到桌边,发呆半晌儿后,才忽然想起有封信还没看。


    她从袖中取出信,目光落在信中央薄薄一层暗红色漆封上,本该牢固的漆封,不知何时、被谁小心翼翼掀开了一角。


    之所以说小心翼翼,是因为掀开处竟无丝毫破损,令人猜不出心思……


    她眉间微紧,忽而明朗。


    随后,她便顺着那处开口,缓缓把信彻底展开。


    “阿愿,见此信前,想必你已见过吴婉,她与过去不同,你们可以信任她。关于萧祈的一切,过去种种,大概你也已经全部知道了,我知你不会离开他……很快,他将带兵马来京,而我也将和他同心而战。无论胜败,当为之奋力一搏。我心中清楚,你定会随他一起来……路上请保重好自己。另外,季垣请你帮个忙,想个办法,千万不要让吴婉回京……”


    姜愿手腕垂下,若有所思地望着向房门。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姜愿收拢手指,将信攥进手心,握成了一团。


    “表姑娘,您先与夫人说会儿话,奴婢去给您收拾间屋子……”门外传来晓棠的声音。


    “好”,吴婉轻声道。


    晓棠推开门,吴婉一身素白衣走了进来。


    她含笑看向姜愿,身姿稳重,眉目沉静。


    一时间,就连姜愿也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吴婉……


    过去的她明艳大方,天真直率,口无遮拦。


    如今这模样,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能让一个人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婉儿,过来坐”,她朝吴婉招了招手,含笑道:“不过是半年未见,怎么这般拘谨起来。”


    吴婉垂眸,依着她的话,坐在了她对面。


    “表嫂变化很大,面色较之前红润不少,人也精神许多”,吴婉看向她,缓声道。


    “丁太医妙手,也是吃了许久的药,万幸如今这身子是没有大碍了……”


    “婉儿该向你道歉……那时你身子弱,我还对你做出那般事情……”吴婉眼中满是愧疚道:“在神隐山,我是万万不该让红鸢把他迷晕送你房里的,害你大病一场……”


    姜愿看着她,想起在贝策湖军营时,那位贵妃娘娘,也是唤那个背她的女子叫红鸢。


    “若是在当时,即便你向我道歉,我大概也很难原谅你。可如今,我已清楚知道,当时你们的身不由己。此事,也就算翻过去了罢!我们得朝前走,不是么……”


    其实,当时的吴婉,漏洞百出,像是一个想要做坏事,却无甚心机的孩子。


    她心里清明,只是当时想不通为什么。


    吴婉的眼泪,终于从通红的眼眶中溢出。


    “我……我的确叫吴婉,但我既不是殿下的表妹……更不是真的喜欢他……”吴婉压抑着哽咽,低泣着解释道:“当时,是贵妃娘娘,命我去梨花镇拆散你和殿下,她也真的有意要我和殿下成亲。这件事实非我愿,是爹爹一番大义陈情,我不得不那么做。”


    说出这些话后,她如释重负般看向姜愿,终于不再被歉意绑成一团。


    姜愿把手帕递向吴婉。


    “擦擦眼泪,干干净净的脸,又哭花了,倒让我也有些不适应了”,她朝吴婉道:“当时我也觉得,你虽然每天都说喜欢他,想要嫁给他,可又经常别扭着,不像喜欢他的样子……你终究不比那些戏子,唱得真如戏中人。”


    “说起来,后来被莫名其妙送回了京城,我心里其实还是松了口气”,吴婉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在听闻她的话后,悄然低声一笑。


    “婉儿,你年纪较我小些,如今又与季垣哥哥成亲,一时间真不知该如何称呼你了”,姜愿托着腮道:“要不,仍旧叫你婉儿好了。”


    “若是可以,我且还继续叫你声表嫂。”


    “婉儿,自得知你与季垣哥哥成婚的消息以来,我心中一直都很好奇,你们两个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姜愿朝吴婉的方向挪了挪身子,道:“明明在梨花镇时,你们两个还水火不容,一见面就针锋相对。”


    吴婉的眼神顿时划过一抹情意,很快又被她藏了起来。


    可挂载脸上的那抹绯红,让姜愿不禁想起,被揭开一角的漆封。


    “说起来,是他可怜我……”吴婉道:“当时太子殿下为了逼爹爹,想要将我赐婚给一个名声十分恶劣的大人,那位大人好色又残暴,家中后门,十天半月的就抬出个小妾尸身……爹爹自然不肯,可他们仍旧把聘礼都送到了府门前……那日,他突然出现,问我想不想接受赐婚,我自然是极不情愿,于是,他便假意宣称,我与他早就两情相悦,递过生辰八字,谈婚论嫁了。”


    说完,她嘴角余留一抹笑意。


    “那你们如今,可是两情相悦了?”姜愿调侃道。


    吴婉惊讶地看向她,大概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


    半晌儿后,她摇摇头,担忧道:“表嫂,明日一早,我便起身回京……”


    “你担心季垣?”


    “是……我知道他心里的人是你。他虽无意于我,可我欺骗不了自己,是我对他动心了”,吴婉嘴角的笑意,多了一抹苦涩。


    自那日,她与季垣做了那糊涂事之后,她的心思和目光就落在他身上,再也离不开了。


    “婉儿,你是从军营来的,必然知道山下已被太子的人围得有多死……一个人独自离开这里回京,必然是困难重重,九死一生,不如等等……”姜愿道:“就在今晚你来之前,萧祈他们的援兵,已经全部布置到那些人身后,大战一触即发。估计不会等太久,我们所有人,就都要朝京城而去了。”


    他们一个急着想回,一个又万分不想让对方回。


    她岂能施加意愿,偏袒任何一人……


    既然这样,不如让他们自己去决定好了。


    吴婉思忖片刻,道:“那就依表嫂的意思,我随你们一同回京。”


    吴婉回房后许久,萧祈才拖着疲惫的身体从中堂回来,眼中看起来却是这段时日以来,难得一见的放松。


    可惜姜愿没看到,她已睡下。


    决战来的极快!


    第二天上午,便接到消息,对方已经准备好以棉花塞耳,应对虎啸之声。


    大战一触即发……


    第74章 过关


    日光灼灼, 凉风里夹杂着阵阵热浪,已是初夏。


    穿过热浪,从山顶上向下望去, 一个个白色军帐,如要融化的积雪般, 隐隐晃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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