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细微动静,在寂静夜里却无异于惊雷。


    灰衣护卫眸光一凛,瞬间扫视过来,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危险,迈步便朝灵犀的方向逼去。


    灵犀吓得小脸惨白,颤抖着瑟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


    眼看护卫已至近前。


    下一瞬,却听一声极轻的笑自身侧响起,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众人皆是一怔,只见程久自阴影中缓步走出,姿态从容,眸光径直掠过灰衣护卫,落在那掀帘而出、面色不明的沈知昭身上。


    她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清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讶异:“我当是谁闹出这般大动静,原是有故人在此……恕我眼拙,竟未认出……只是不知该如何称呼,沈公子或者……望星楼楼主?”


    程久垂眸,姿态恭谨地向他行了一个完整的万福礼。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程久这突如其来的现身吸引,反倒暂时忽略了缩在后面的灵犀。


    程久步履挪动,恰好挡在灵犀与众人之间。


    袖摆微拂的刹那,她指尖已灵巧地将那枚勾在木雕上的小珍珠摘下,悄无声息地反手塞入了身后灵犀微微颤抖的小手中,给了她隐藏和逃离的瞬息机会。


    屋内烛火被骤然灌入的风吹得明灭不定。


    沈知昭见她主动现身,又听得那一声意味不明的“故人”,眼底先是掠过一丝莫名欢愉,随即化为一种带着掌控感的轻快笑意。他缓步走近,指尖自然而亲昵地探向她的鬓边,声音压得低柔,带着诱哄:“可是想通了?要回到我身边?”


    话音未落,程久眸底寒光乍现!她身形一动,直取他性命!


    沈知昭未料她竟敢如此,仓皇躲避、步伐踉跄,袖摆被猛地扯乱——右侧一截小臂暴露出来,重重叠叠的旧疤赫然入目!


    他眼中瞬间涌上惊惧与被窥破隐秘的恼羞,那温润假面彻底碎裂。


    “程久,你找死!”


    “楼主小心!”几乎同时,他身侧的灰衣护卫动了。不见如何动作,一只手已如铁箍般轻易扼住了程久袭来的手腕,另一只手臂格挡在她身前,稳如山岳,无声的压迫感已昭示其深不可测的实力。


    就在这时,客栈外喧哗声与急促脚步声骤然逼近!一名护卫疾步入内,语气急迫:“楼主!有人来了!”


    沈知昭脸色微变,看向被灰衣护卫牢牢制住、却仍倔强冷视着他的程久,又听门外搜寻呼喝声渐近,他眼底挣扎一闪而过,最后逼问:“要不要跟我走?”


    程久偏过头,唇线紧抿,不作声。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沈知昭眼底最后那点微光彻底湮灭,覆上一层冰冷的阴鸷。


    “你若执意不肯……”一柄精巧的短刃便已没入程久心口,沈知昭突然出手,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连灰衣护卫都显露出一瞬的惊愕。


    程久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视线艰难地垂下,胸前素色衣襟上,正迅速晕开一团浓重得化不开的暗红,那截冷硬的匕首突兀地插进心口,触目惊心!


    细密的冷汗顷刻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细微却急促地颤抖,


    当她再度抬起眼看向沈知昭时,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已蒙上了一层水光,极致的痛楚中她唇瓣微微颤动,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沈知昭对上她眼神,松开匕首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流露出近乎后悔与心软的痛色。“既然…我得不到……苏怀堂也不可以……”


    沈知昭维持着怀抱程久的姿态,眸中翻涌着无法辨明的情绪。程久在他指尖触碰到额际时,眼睫最后轻颤了一下,头无力地偏向一侧,仿佛只是倦极睡去。


    “楼主!”护卫急促的催促声惊醒了沈知昭。


    他猛地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具迅速冷去的躯体,决然转身,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春诗脸色煞白,最后望了一眼地上那抹刺目的红,牙关一咬,踉跄着追了上去。


    “程姐姐,你别睡!”灵犀跌跌撞撞地扑出来,爬到程久身边,小手徒劳地推着她的肩,哭声破碎:“程姐姐,我不是故意的……看见你一个人走出营帐……只是想跟上来,吓唬你一下……我不知道会这样……”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砸在程久毫无反应的苍白手背上。


    灵犀推不动程久,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这哭声穿透帐幔。


    已退至外面的灰衣护卫脚步猛地一顿,对沈知昭道:“楼主先行,属下回去斩草除根。”话音未落,人影再次掠入屋内。


    杀意扑面而来!灵犀吓得浑身僵住,连哭喊都噎在喉咙里,只剩下一双盛满极致恐惧的大眼睛,绝望地睁着,等待着致命的痛楚降临。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帐内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下一瞬,一道庞大而威严的金色龙影毫无征兆地浮现!它并非实体,通体流转着金色光晕,将昏暗的帐篷映照得一片金辉。


    灵犀只觉周身一轻,一股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轻轻托起。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怔怔地低头,发现自己竟已被巨龙虚幻却坚实的身影温柔地卷裹其中,离地悬空。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光芒凝聚的鳞片上传来的、一种古老而温暖的触感,随即悄悄捻起一片。


    龙躯吃痛猛然一颤,一声低吼在喉间滚动。金光流转的竖瞳瞪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手,“别乱摸!”


    灰衣护卫见状瞳孔一缩,反应快得惊人,反手间一柄淬着冷光的匕首已破空掷出,精准地刺入龙影!


    巨龙发出一声沉闷而压抑的低吟,尾部光芒剧烈闪烁,仿佛吃痛,却丝毫未停,裹紧灵犀,猛地向上腾跃,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几片逸散的流光碎影。


    几乎是同一时刻,屋门被人猛地踹开!


    薛景珩与靖雪冲入屋内,恰好撞见龙影消散的最后一幕流光,以及一个正迅速逃离的人影。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们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帐内骤然死寂,只剩下血腥味弥漫。


    靖雪的目光落下,旋即猛地被钉在原地——


    “程姑娘?!”


    昏暗的光线下,程久安静躺在地上,长发散落,面容是毫无生气的白。心口处插着一把匕首,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不祥的深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重回临安


    营帐外, 苏怀堂一袭墨色常服,策马返回难民营。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完事务后的淡淡倦意,然而刚一落地, 便敏锐觉察到了空气中异样。


    一种被巨大悲恸和恐惧笼罩的……安静。


    往来之人皆垂首敛目,眼神交汇间充斥着惶然与哀戚, 在与苏怀堂目光相撞时,又慌忙避开。


    他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淡了下去,眸光微敛,如同平静湖面下暗流骤起。


    “出了什么事?”他随意询问一名正低头啜泣的老实妇人。


    那妇人抬头见是他,如同找到主心骨, 又像是被触及更深的恐惧,泣不成声:“都说……程、程姑娘……没了……”


    苏怀堂脸上的温和神色如同面具般骤然凝固,随即一点点剥落,露出毫无掩饰的冰冷。他并未失态,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只极轻地重复了一遍, 疑惑道:“你说哪个程姑娘没了?”


    六娘远远瞧见苏怀堂回来,赶忙迎上前, “少主, 是、是程久姑娘……出事了……”


    话音未落, 苏怀堂没有惊呼,没有质问, 甚至没有再看六娘一眼,只迈步朝着营帐的方向走去,步伐较之前更快、更急,带起一阵冷风。


    帐帘被他一把掀开。


    在看清榻上那道无声无息的身影时,苏怀堂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少年无措。


    他缓缓俯下身, 极其小心地、轻轻碰了碰她冰冷的脸颊。想去探她的脉息,去检查她的伤口,可苏怀堂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曾经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人,在此刻溃不成军。


    “程久……”他声音哑得厉害,“你醒一醒……”可无论他怎么低声下气地哀求,她只是安静地躺着,再也无法回应他一丝一毫。


    他半跪在那里,身形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带着令人胆寒的平静:


    “谁做的?”


    程久的墓前枯草低伏,薛景珩和靖雪站在苏怀堂身后,神色哀戚。


    薛景珩犹豫半晌终是开口劝慰,“程姑娘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如此消沉。”


    靖雪带着一丝困惑与警惕:“程姑娘身手不凡,天下能一刀毙命杀了她的人屈指可数,而现场竟连一丝蛛丝马迹都未曾留下,这绝非寻常。”


    薛景珩看向苏怀堂紧绷的侧脸,颦眉道:“你去临安城寻百晓生可打听到什么消息吗?”


    一直沉默如磐石的苏怀堂,终于抬眸,字字带着冰冷的寒意:“找到百晓生时,他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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