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晓生获救后未多停留,当即雇了最快的马车日夜兼程,只为赶回临安查验他那座藏书楼可曾遭了洪灾,毕竟,那是他毕生心血所系。


    临行前他倒也周全,特为薛景珩和苏怀堂留下一枚玄铁令牌作信物,言道这乱世风云变幻,保不齐日后还有需他效劳之处,自然,彼时每条消息都需重金相酬。


    程久倦极,连眼皮都未掀,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轻哼,算是应答。


    苏怀堂眼底暗潮一涌,猛地低头,衔住她微敞衣领下那一小片冰凉的锁骨,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暧昧的红痕。


    “久久,我们下一世也会遇见吗?”


    程久偏过头,气息不稳,声音却依旧冷淡:“轮回之说,不过是虚妄。”


    言罢,她饶有兴致略一沉思道,“若真有还是别见了……我想做风,自由自在,浪迹山河。”


    苏怀堂的动作蓦地一顿。


    他撑起身,低头看她。眼底浓烈的情潮尚未褪尽,却清晰浮起一层不满和失落。


    抿了抿唇,竟有些不像平日顽劣狠厉的模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抱怨和羞赧:“……你从来不会说句好听的哄哄我。”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汗湿的鬓角,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成了耳语,却透着一种执拗的期盼:“……可我想要有……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话一出口,苏怀堂耳根那点薄红瞬间烧得更盛,自己先受不住这剖白心迹的羞赧。


    他猛地低头,有些慌乱地用自己的唇堵住了程久,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句带着傻气期盼的话给吞回去。


    然而,在那密不透风的亲吻间隙,几声极轻极淡的、带着气音的调笑,还是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那笑声不像她平日那般冰冷,反而染上了情动时的微哑。


    “苏怀堂,原来,你也会……害羞么……?”


    这带着戏谑的清冷声音,比任何情话都更让苏怀堂头皮发麻,浑身绷紧。


    帐外风声呜咽,帐内只剩彼此交织的呼吸,一声,一声,敲打着这偷来的、短暂如幻觉的静谧时光。


    晨曦微露,帐内只剩程久一人。


    她翻了个身,身侧榻上早已冰凉,只余一张字条压在温热的粥碗下。


    苏怀堂字迹凌厉,寥寥数语,只道赴临安查探,勿念。


    她略用了几口那还温着的清粥,心头萦绕着一丝莫名的不安,并非全因苏怀堂的离去,更像是一种模糊的预感。


    穿过忙碌的人群,她一眼便看见了伫立在药棚旁帮忙的沈知昭。


    他依旧一身素雅长袍,正温声吩咐着童子分药,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清润如玉。


    然而,奇怪的是,此刻再见他,程久心中竟一片平静。前几日那些“虚妄的快乐”,那靠近时莫名的心绪浮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发生过。


    她看着他,与看这营中任何一人,并无不同。


    沈知昭察觉到来人,转过身,脸上立刻漾起那抹熟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久久”,他极为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如往常般轻扶她的手臂。


    程久却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久久这称呼太过亲昵,还请公子唤我程姑娘。”


    沈知昭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自然无比地收回手,关切道:“姑娘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昨夜未曾休息妥当?”


    程久想到昨晚,压下心头那点不安,淡淡道:“无妨。”


    正思忖间,一名黑衣随从疾步俯身至沈知昭耳畔,低语几句。


    沈知昭面上温润笑意瞬间冻结,眼底掠过一丝骇人的凌厉,他并未多言,只微一颔首,转身便朝营帐快步走去,步伐间带起一阵冷风。


    程久心头莫名一紧,几乎未及细想,已下意识悄然跟至营帐外。


    沈知昭的营帐内传来“砰”的一声脆响,似是瓷盏重重掼在案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他一反常态、带着冰冷怒意的训斥:“……连这点小事都处置不清!养你们何用!”


    几乎是同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身着黑色斗篷、兜帽拉得极低的身影匆匆而出,险些与她撞个满怀。


    那人抬头瞥见程久,兜帽下露出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虽一闪即逝又被迅速遮掩,但程久心头莫名一跳——这眼睛,竟有几分眼熟,可她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那黑衣人迅速低头,快步消失在人群之中。


    下一刻,沈知昭已疾步从帐内走出,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对紧随其后、面色惶恐的属下温和道:“一点小事也办不好,还不快去处理干净?”


    属下如蒙大赦,赶紧离去。


    这才转向程久,笑容无懈可击:“底下人毛手毛脚,惊扰你了。”


    “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她……”程久若有所思道,沈知昭闻言眸色深沉,转而淡淡笑开,“世间相似的人何其多,许是久久认错了……”


    程久那股不安感愈发清晰。她定了定神,决定直言:“沈公子,我今日来,是想告知……”


    “久久,”沈知昭温和却强势地打断她,眸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昨夜那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不必挂怀。沈某只想知道,你是否愿意嫁给我?”他问得直接,目光锁着她,不容闪避。


    程久果断拒绝,“我不愿……”


    话音未完,沈知昭略倾身,气息带着一丝清雅的药香,语气愈发恳切深沉,“女儿家慕少艾,一时忍不住贪恋些鲜亮颜色,原是人之常情,沈某明白。”


    “但若你愿予我真心,沈某能许你的,绝非区区一个苏怀堂能够比得上。他日,我身侧也只容你一人驻足,绝不会有其他女子来分你的恩宠。”


    沈知昭的目光掠过程久的脸庞,似是想到昨晚的片刻亲昵,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和执着:“届时,我们的孩子,也必将享受氏族荣光。久久,”他唤得亲昵,带着诱哄,“这般将来,难道不比区区一个苏怀堂,更值得你倾心么?”


    程久迎上他的目光,清晰而平静地回道:“我与苏怀堂,已有约定。”


    沈知昭脸上的笑意骤然冷了几分。


    却依然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久久,莫要说这些负气的话。”


    他抬起手,似乎想像昨夜那般触碰她的脸颊,却在程久冷冽的视线下停在半空,“你还小,尚不懂得什么利益取舍。”


    他声音放缓,如同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早晚有一天,你会想通。”


    沈知昭不再多言,吩咐侍从:“族中有急事,需沈某即刻返回临安城处置,留下几个人照顾程姑娘,其他人马尽快上路。”


    程久站在原地,看着他迅速远去的背影,晨风吹起她的衣角,带来一丝凉意。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兄友弟恭


    地宫幽暗, 寒气刺骨。


    陆子晏笔直地跪在冷硬石地上,面色是一种隐忍的苍白,细密的冷汗无声浸湿鬓角。


    抓捕程久任务失手后, 作为惩罚,他每日都要在青石地砖上, 罚跪一个时辰。


    突然,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脚步声便从甬道尽头传来。


    玄色衣袂拂过眼前,带着熟悉的冷香和不容接近的威压,未曾为他停留一瞬。


    高位之上,沈知昭拂袖落座, 周身温润尽褪,只剩迫人的凛冽。


    他眸光如刃,直刺下方瑟瑟发抖的春诗:“说。程久今日为何突然清醒,本座不喜欢被人拒绝的感觉……”


    春诗匍匐在地,齿关打颤:“楼、楼主……百晓生献‘醉梦散’时说过, 需长期靠近, 以气息滋养幻情,让程久姑娘陷入被你控制的迷醉中……若、若期间程姑娘与他人……有了肌肤之亲, 气息交缠……便、便可能失效……”她几乎不敢再说下去, “程姑娘昨夜……昨夜, 曾与苏怀堂在一处……”


    “废物!”沈知昭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彻骨, 瞬间掐断了所有声音。


    他缓缓转向下方跪着的陆子晏,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迁怒与阴鸷:“听见了?若非你上次失手,何须我亲自布局接近?又怎会有昨夜之事!陆子晏,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陆子晏依旧垂着头, 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静默的阴影。他听着沈知昭毫不合理的指责,指尖微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心中并无怨怼,早已习惯了。


    他深知兄长的性情,所有的怪罪不过是因为事情脱离了掌控。


    于是,他最终只是将额头更低的抵近冰冷的地面,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恭敬而疏淡地回应:


    “是子晏无能,请兄长责罚。“


    望星楼内一片死寂。


    半晌,沈知昭面上怒色敛去,只余一片令人胆寒的平静。


    他指尖轻敲扶手,声音无波无澜:“杀了百晓生,无用之人不必再留在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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