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要绽开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灵犀不是在等他。


    她正和一个八九岁的渔家男孩并肩坐在门前的木桩上, 两人中间摊开着几枚漂亮的贝壳, 灵犀拿起一枚泛着虹彩的贝,正对着夕阳打量, 眼里满是惊喜。


    “真好看!你在哪里找到的?”灵犀问那男孩。


    “南边那个小湾, 退潮时候有很多。”男孩挠挠头, 有些腼腆,“下次我带你去。”


    那男孩他见过, 是村里渔夫的儿子,叫阿海,皮肤被晒得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格外显眼。


    龙神抿紧嘴唇,摸着心口的位置, 酸酸、涨涨的不舒服。


    “爹爹说,下个月我们就搬去州府了。”阿海的声音低沉,“州府是临安朝廷管辖范围,江首辅推行仁政,叔伯在那里讨生活过得不错,便写信让爹爹去投奔他。”


    灵犀沉默了很久才问:“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阿海叹了口气,“但走之前,我一定来找你告别。五日后黄昏,老地方,我有个漂亮礼物送你。”


    五日后。他默默记下了这个日子。


    嫉妒像海藻般缠绕着他的心。几百年来,他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孤独。


    第四日傍晚,龙神来到了营帐。司寇瑾正在帮忙晾晒草药,“稀客啊。”司寇瑾笑着逗弄,“不跟灵犀在海边玩?”


    他认得灵犀这个小朋友。


    龙神做出沮丧的样子,低着头踢脚下的石子。


    “怎么了?”司寇瑾素来心善,放下草药,走过来问。


    “灵犀要走了。”龙神小声说,努力让眼睛泛起点点水光——“她要跟阿海去州府,再也不回来了。”


    司寇瑾惊讶地挑眉:“灵犀要去州府?没听靖雪提起啊。”


    龙神心里一跳,但面上仍保持着委屈:“阿海说的,他们约好了明天黄昏在沙滩见,然后跟着商队一起走。”


    他仔细观察司寇氏的表情。


    果然,司寇瑾皱起眉头:“又胡闹?都是景珩素日太宠她了!若让靖雪知道又是一顿训斥!”


    龙神见目的达到,心里一松,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脸上泛起一丝别扭的尴尬,用几乎是哼哼的声音快速补充道:“但是……但是你别告诉灵犀是我说的!”


    司寇瑾神色稍肃,叹了口气:“这是我们的秘密……只是,如今局势混乱、流民四起……一个小孩子跟着商队去州府,实在不妥。阿海那孩子考虑欠周了。”


    第五日黄昏,他听说阿海一家天没亮就随商队出发了,连告别都没来得及。


    灵犀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龙神天天去陪她玩,带她看海豚跃水,看夜光藻发光,看只有龙族才能找到的深海奇景。


    龙族寿命漫长,凡人一瞬如同白驹过隙,灵犀自然会忘记那个渔家男孩。而他,有的是时间陪伴她成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绿茶公子


    是夜, 靖雪坐在镜前,正拆卸发间的珠钗,铜镜里映出身后薛景珩高大身影。


    他拿起桌上的木梳, 替她细细梳理,状似无意地开口:“你似乎对那位沈公子, 颇为赏识?”


    镜中人唇角弯起一抹了然的笑痕,透过镜子看他:“薛公子吃醋了?”


    薛景珩手下微顿,却不接她的调侃,亲吻落在侧脸,“此人出现得蹊跷……”


    “他待人接物无懈可击, 悲悯之心也不似作伪。”靖雪收敛了些许笑意,正色道,“只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待程酒妹妹, 似乎格外不同些。”


    营地边缘, 篝火在夜色中摇曳,映出一片孤寂的火光。


    苏怀堂随意靠着一截枯木, 指间拎着一坛酒, 唇角习惯性噙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弧度, 可那笑意并未落入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愈发冷冽。


    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靠近。


    薛景珩拂衣在他身旁安然坐下, “独饮易醉,不如共酌?”


    苏怀堂未瞧他,拖着漫不经心的调子:“今日怎么没在福安郡主身侧,随侍左右?”


    “本是要的,不过总不能任由你醉死在这里?”薛景珩不急不缓地斟了半盏酒, 语气平稳无波,“倒是你,平日很沉得住气,这几日见到沈知昭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苏怀堂倏然侧首,火光在他锐利的眉眼间跳跃,“若是上官云湛此刻忽然回来,回到言靖雪身边,对她无微不至……而她的眼里,只看得见上官云湛……”


    苏怀堂倾身向前,逼近薛景珩,上挑的丹凤眼中满是戏谑:“不知你是否还能如此刻这般从、容、大、度?”


    薛景珩淡淡扫了他一眼,执碗浅啜,目光投向远处被众妇孺环绕、软语宽慰的沈知昭,沉吟片刻:“至今为止,他所行之事,桩桩件件,无可指摘。逻辑、情理,皆无错处。“


    “我知道你你心中不痛快”,薛景珩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除非……证据确凿,否则便是自乱阵脚……此刻,无论是谁都更倾向相信,是你因程姑娘之事,心绪不宁,看待沈知昭时难免……有偏颇。”


    薛景珩温和的眉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无法用逻辑解释的疑虑,却又被他悄然压下。


    灵犀像只小野猫般倏地从阴影里钻出来,怀里还笨拙地抱着一颗几乎有她小半个脑袋那么大的夜明珠,莹润的光华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


    她完全无视了略显凝重的气氛,选了个舒服的位置到两人中间。


    薛景珩见状,眉头习惯性地蹙起,语气里是无奈多于责备:“又偷听大人讲话?” 目光落到那颗极大又过分明亮的珠子上,叹了口气,“……靖雪也太过纵着你了。”


    灵犀却冲他扮了个鬼脸,随即扭头看向苏怀堂,下巴一扬,语气斩钉截铁:“我也不喜欢那个沈公子!”


    苏怀堂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兴味,他唇角一勾,那点顽劣的笑意又浮了上来:“哦?这下可巧了。既然你我同仇敌忾……那上次你求我带你去看西市杂耍的事,准了。过两日便让久久姐姐带你去。”


    “真的?!”灵犀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但立刻又努力板起小脸,试图维持“同盟军”的严肃,她歪着小脑袋,像只警惕的小兽,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他……像画皮店里最好看的那张脸,挑不出错。”说着,她伸出小手,用力在自己心口揉了揉,小脸皱成一团,“可是靠太近了,这里的骨头会自己发紧,咚咚咚地敲警钟,叫我快跑。”


    薛景珩的眉头越皱越紧:“灵犀,不许胡说。还有,不许再跟踪或者偷听大人说话!”


    薛景珩还想细看看她怀中的夜明珠,小丫头却已像泥鳅一样,一骨碌转身,飞快地溜走了,只在空气里留下一串得逞似的清脆笑声。


    月色凄清,苏怀堂脚边散落着几个空酒坛。


    衣襟微敞,眸中醉意潋滟,却盖不住深处翻涌的戾气。


    程久寻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她蹙眉上前,还未开口,便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去哪了?”苏怀堂嗓音嘶哑,裹着浓重的酒气和醋意,丹凤眼死死锁住她,“沈知昭……就那么让你挪不开眼?”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眼底醉意与痛楚交织,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陷阱里无奈挣扎,却又舍不得真的伤她分毫。


    “你醉了!”程久试图挣脱,心底却因他话中的尖锐而刺痛,“我只是……”


    “只是什么?”苏怀堂嗤笑,眼底却是一片荒凉,“只是看他光风霁月,看他出身清贵,看他……哪哪都比我这个从地牢爬出来、一身污脏、弑父杀兄的疯子强,是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程久被他的自弃刺伤,情绪骤然决堤,压抑多日的困惑与挣扎冲口而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便觉得心安,不见时……不见时心里就空落落的,忍不住去想!这由得我控制吗?!”


    话音出口的瞬间,程久便后悔了。


    周遭万籁俱寂,连风声都停止。


    苏怀堂眼中那点强撑的、带着醉意的戾气,如同琉璃盏猝然落地——寸寸碎裂。


    程久瞬间清醒,恐慌攫住了心脏:“……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怀堂却缓缓松开了她的手,后退半步,“程姑娘字字句句已经与我说得很清楚了……”


    他不再看她,转身踉跄着融入夜色中,留她困惑地留在原地,那句道歉止于唇齿。


    远处树影下,沈知昭静静伫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颜,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似怜似叹,更深处的眸光却静如寒潭,映不出半点波澜。


    苏怀堂周身裹挟着凛冽的杀意,径直闯入沈知昭所在的营帐。


    沈氏护卫与闻讯赶来的旁人见状急忙阻拦,劝慰道,“苏公子,今日夜深了,有何事明日再议吧……”


    “让他进来。”沈知昭一袭素袍,安然立于屋内,仿佛早有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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