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说笑了。妾身岂敢妄称对皇室有甚真情?不过是想和盘托出,为妾身,还有先帝最后的子嗣——九皇子,求一个安稳的余生……”她声音清晰而沉稳,“先皇视妾身如贵妃替身,妾身清楚。但他予我容身之所,授我权谋之术,让我得以存活至今,甚至……拥有挣扎之力。这是恩。”


    她顿了顿,目光毫不退缩地看向苏怀堂,一字一句道:“妾身今日斗胆所言,是妾身想偿还先帝的一份恩义,也是……妾身为自己择的一条,问心无愧之路。”


    “哼”,苏怀堂冷笑一声,“难得皇室竟然有你这般重情义的女子。”


    荒野的风继续吹,龙神虚影逐渐黯淡。


    上官云棠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她看向那庞大的巨龙影像,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


    “你必须护着我,护着我们!”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后,我和阿湛才满二十二岁,双生子的心头血,是你唯一获得自由的机会!若我们任何一人此刻死了,你就等着不知何时的下一代双生子诞生吧!”


    她旋即转向上官云湛,脸上第一次露出急切与悔意,试图靠近:“阿湛……是我错了!我是被双生子不详的诅咒蒙蔽了心智,才会对你……”她的话语哽住,似乎难以启齿。


    于是,骤然转变话题道,“但姐姐并非对你漠不关心……听闻言靖雪逃婚的消息后,我便吩咐手下四处追查她的下落,还想将她带回你身边,没想到她一心只扑在薛景珩身上!如今我们姐弟才是世间彼此唯一的仪仗!”


    上官云湛原本因龙神之言而震动的面容,在听到靖雪两个字时骤然惊诧!他猛地抬眼,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暴怒,“你!刺杀靖雪的人是你派出去的?!”


    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激荡而起,“上官云棠!谁准你碰她?!谁准你替我做任何决定?!你凭什么?!”


    上官云棠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憎恶刺得心中一痛,那点刚刚升起的姐弟情谊瞬间被碾碎。她冷笑起来,语气染上恶意的快意。


    “凭什么?就凭我是你姐姐!更何况……”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快意,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若有似无的嘲讽,欣赏着弟弟骤然绷紧的神色,“阿湛,事到如今,你还在为她忧心?”


    她微微偏头,故作讶然,“倒是我多事了。只是听闻……靖雪前阵子道心不稳……恰是薛景珩……日夜不离,悉心宽慰。”


    她尾音微妙地拖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上官云湛骤然苍白的脸,“孤男寡女,须臾不离,无外人打扰……”


    “闭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司寇小姑娘


    忘忧谷, 入口处常年云雾缭绕,寻常人望去只当是山间水汽,唯有精通五行八卦者, 方能窥见那云雾之下,依着山势水脉布下的严密阵法, 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司寇一族便隐居于此,已不知多少年月。


    日子过得平静,甚至有些无趣。


    司寇族人晨起修炼机关术数,午后照料药田花草, 日落便围着篝火听族老讲述先祖的荣光。至少,在小姑娘司寇月看来,族里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安宁得像一潭吹不起褶子的温水。


    直到三个月前,哥哥司寇瑾从山外那条湍急的河里, 捡回来一个姑娘。


    那姑娘好看得不像真人, 眉目间却总带着一种空茫的灵动,像是山间最捉摸不定的风, 对什么都好奇, 却又似乎对什么都不真正上心。


    那姑娘会在自己配药时,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药架旁,指尖掠过数十个装着相似粉末的玉碟, 忽然停下,拈起一撮看似无异的褐色药末轻轻一嗅,便蹙眉道:“这味‘同心莲’火候过了,若入‘凝碧丹’,怕是会伤了药性。”


    管理药房的族兄起初不信, 重新查验后竟哑口无言。


    那姑娘说得半分不错。


    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只是似乎感受不到寻常人的温情。行事全凭一时兴起,有种天真又残忍的顽劣。


    司寇月看得出来,自家那个一向沉稳持重的族长哥哥,对这位程久姑娘很不一样。


    他会默许她拔掉他精心培育的墨兰去编花环,会破例让她进入通常禁止外人踏入的藏书阁,甚至会在她对着枯燥的阵法图发呆时,耐心地一遍遍讲解,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哥最近笑得都比以前多了,”司寇月一边摆弄着手里的鲁班锁,一边对旁边刺绣的姐姐司寇繁星嘀咕,“这都三个多月了,我看哥是巴不得人家一辈子,就留在咱这山谷里才好。”


    姐姐抿嘴笑了笑,刚要说话,一个略显严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阿月,又在背后编排我什么?”


    司寇月吓了一跳,鲁班锁差点脱手,回头正看见哥哥司寇瑾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而他身旁,就是那个他们正在议论的程姑娘。她正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司寇月手里奇形怪状的木锁,似乎完全没听懂刚才的调侃。


    司寇月吐了吐舌头,眼珠一转,索性大着胆子笑道:“我才没编排!我是在说大实话!哥,你是不是喜欢程姐姐?不然怎么对她那么好?比对我和姐姐都好!”


    司寇瑾俊朗的面孔瞬间染上一抹薄红,眼神有些慌乱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女子,低声斥道:“胡说什么!再口无遮拦,罚你去抄十遍基础阵法!”


    程久闻言,将目光从鲁班锁上移开,看向司寇瑾,那双清澈却总隔着一层雾似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一点诧异的情绪,她眨了眨眼,又看向面红耳赤的司寇瑾,似乎觉得很有趣,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没说话。


    是夜,星河低垂。司寇瑾终于在山涧边找到了独自玩水的程久。他鼓足勇气,走到她身边,“程姑娘……白日里阿月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小孩子家,口无遮拦。”


    程久诧异地掬起一捧水,看它们从指缝溜走,“难道她说的不对吗?”


    司寇瑾一怔,心跳骤然失序。


    他看着她被月色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那些酝酿了数月的情愫便脱口而出:“她说的……我喜欢你。从在河边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后面的话语消融在夜风里,只剩下郑重而忐忑的期待。


    程久安静地听着,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涩或欢喜,她只是转过头,认真地看了看他。


    月光如水,洒在山涧边的青石上。司寇瑾站在她面前,平日里沉稳持重的族长,此刻竟有些难得的紧张,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生得极好,并非苏怀堂那种带有攻击性的艳丽,而是如山间明月,温润清雅。眉宇舒展,总是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宽和,此刻因忐忑而微微敛起,更添几分真切。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总是清澈而专注地望着她,里面盛着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像最深沉的夜色,包容着她所有突如其来的好奇、无心的冒犯和近乎残忍的天真。


    他肩背挺直,身形颀长而挺拔,即便在表白的心绪浮动间,也依旧透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感——那是自幼被当作继承人培养,肩负一族兴衰而磨砺出的担当与可靠。


    月光在他衣襟上流淌,仿佛也格外眷顾这份温润而坚韧的气质。


    程久似乎不太理解“心悦”具体意味着什么情感,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个男子给予她的全部包容、温柔与庇护。


    程久歪着头,额角轻轻抵在司寇瑾的肩头,墨色的发丝有几缕滑落,蹭在他的颈侧。


    她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寻了个舒服的倚靠,如同倦鸟归林,全无心绪波动,却透着一种全然的信赖与依恋。


    她望着天边那轮皎月,眸光清澈依旧,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安宁。


    “这里的月亮,”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比望星楼、半步客栈、还有大漠……外面的安静很多。我很喜欢。”


    司寇瑾身形微微一僵,“司寇氏祖训不许出谷,我未曾去过那些地方……”他感受到肩头传来的重量和那细微的呼吸声,心口像是被什么温暖而饱满的情绪填满了,鼓胀得发疼。


    他几乎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静谧。


    “忘忧谷很好……何必出去惹烦忧……”程久叹了口气。


    司寇瑾缓缓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月光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唇角,此刻那唇角正微微上扬着,眼底却翻涌着更为复杂深沉的情感。那是明知她或许无心,却依旧欢喜。


    两人身影在月下依偎,远远望去,竟像一幅天然契合的神仙眷侣。


    她依恋他的温暖而不自知,他守护她的懵懂而甘之如饴。


    这幕景象,安静,亲密,落在不知情的眼里,便是说不尽的缱绻情深。


    山谷的宁静被一声极轻微,如同琉璃碎裂的声响打破。


    守护谷口的五行八卦阵其中一处的气流短暂地紊乱了一瞬,一道娇小的身影如同灵猫般迅捷地钻了出来,很快消失在浓雾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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