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师缓缓撤掌,枯槁的脸上不见血色,眼底却无半分轻松,只有深藏的惊骇——山河令的力量果然霸道,它只是暂时被强行压制,就如同被薄冰覆盖的熔岩,只需它寻得一丝裂隙,便会轰然爆发。


    大宗师撑着冰冷的石壁艰难起身,脚步踉跄虚浮,显是内力耗损过剧。


    就在这时,一旁的长孙意芙突然在身侧重重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带着颤抖与不安:“弟子……弟子罪该万死!求师尊责罚!此次下山……因弟子一时不察,静安师姐和云眉师妹们惨遭不测……弟子万死难辞其咎!”


    “我已经知道了”,大宗师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目光匆匆略过长孙意芙,依旧锁在薛景珩身上,大宗师声音低沉,威严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漠然:“起来。你身份贵重,何必为了这般细枝末节的小事向人下跪道歉……”


    长孙意芙愕然抬头,泪眼婆娑中满是不解。大宗师却语气平淡,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事已至此,悔之晚矣。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们的牺牲……自有其价值。”


    他话语微顿,让人寒意陡生,“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提半字,明白吗?”


    长孙意芙心头如被冰锥刺中,“价值”两个字和师尊冷漠的侧脸让她遍体生寒,却也生出一股扭曲的解脱感。她喑哑应道:“……是,弟子明白。谨遵师命。”


    大宗师目光幽深地扫过薛景珩,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微弱笑意,“难得,薛景珩既有运筹帷幄的手腕,又持身守正,端方持重。更难得的是,竟得了山河令认主,真是天下苍生之福。”


    他指尖轻轻敲击案几感叹道,“若我天一阁恰能在薛景珩病弱之际,送来雪中送炭的‘救命之恩’,待薛景珩日后执掌乾坤,便是我天一阁立于万宗之上、权倾九州之时!”


    “不过……”大宗师凝视着暂时平静下来的薛景珩,声音低沉而平静,“此心法不过权宜之计,山河令的力量早晚会冲破束缚,再次控制他。”大宗师的目光投向幽深后山方向,“如今,天下或许只有他,只有二十年前被囚在宗门后山那位,或可一试,借助伏羲琴的太古清音,看能否抗衡这山河令的霸道邪力。”


    “师尊是说……”


    “什么人?”


    长孙意芙的话语戛然而止,大宗师耳朵微微一动,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倏地看向紧闭的门外:“谁在外面?!滚出来!”


    一旁的长孙意芙心头一凛,立刻按剑闪身而出。冰冷的月色下,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几步开外——是刚入门不久、脸蛋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师妹!


    长孙意芙瞬间僵住了,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颤抖,她看着那张天真懵懂、尚不知危险为何物的脸,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与不忍。“你……”她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年幼的小师妹只是困惑地眨了眨大眼睛,惊惧拖走了她此刻的全部力气,小师妹只是害怕惊扰了练功的师尊,全然不解长孙意芙眼中那深重的恐惧与暗示。


    “意芙师姐?你也在这里?你说什么,声音太轻了,我听不见……”


    “噗嗤!”下一瞬,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小师妹脸上的笑容甚至来不及褪去,她眼中的光彩瞬间熄灭。


    茶盘脱手,精致的点心和温热的茶水飞溅开来,与她瘫软倒下的身体一同砸落在地。


    大宗师缓缓收回手掌,警告的目光略过长孙意芙道,“宗门后山囚禁的人乃天一阁最大秘辛,绝不容外泄。”他森然的目光扫过僵立的长孙意芙。


    “是,师尊!”长孙意芙呼吸一窒浑身冰凉,她盯着地上那具小小的身子,半天没动。


    两个时辰前,小师妹还活蹦乱跳地拽着她的袖子,嚷嚷着要去摘山花,说要给她做一笼香甜软糯的山花糕。那时候小师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现在那张脸只剩下青灰色,她的大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嘴角还有一丝未干涸的血迹。


    长孙意芙忽然觉得双腿发软。


    这些年见过的生死还少吗?可这是小师妹,是刚才还在她跟前说笑打闹的人。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惊惧,忍不住想: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为了长孙氏的荣耀,为了天一阁的前途,付出这些真的值得吗?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地上移开,转头去看别处。墙根的青苔,地上的碎石子,什么都好。


    可是那凉意已经渗进来了,从骨头缝里往心里渗,怎么都压不住。她搓了搓胳膊,手是凉的,胳膊也是凉的。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止不住地战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神秘男人


    后山石洞阴冷潮湿, 唯有几缕微光从洞口漏进来,落在地薛景珩的眉宇间。僵硬的身子慢慢有了觉知,他在冰冷的石床上缓缓睁开眼, 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明。


    “这是哪里?”他指尖微微蜷缩,体内那股翻涌乱窜、几乎要撕裂经脉的山河令力量竟被驯服了大半!


    丹田内虽然仍有戾气上涌, 但运行间已顺畅许多。


    “这是哪里?……靖雪呢?”


    “你醒了?”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男声突兀地在寂静的石洞中响起,来人嗓音里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生涩。


    薛景珩警觉地循声望去,心中猛地一震!


    “你是什么人?!”


    山洞最幽深的角落,一道身影孤单地坐在那里,十数条手腕粗重的锁链交错缠绕, 密密麻麻镌刻着诡异的上古符文,牢牢束缚住男人的四肢。


    男人看着不过四十左右年纪,久不打理的头发如瀑布般披散,他面目清绝艳丽,就算脸上是不见阳光的苍白, 可非但未损其容色, 反似寒潭映雪,是一种近乎妖异的极致美丽。


    只是, 立体深刻的轮廓带着明显的苗疆血统烙印。


    纵然身陷桎梏, 也难掩其惊心动魄的魅力。


    “你到底是谁?”薛景珩目光落在这个男人的面容上, 心底莫名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还有一种莫名的……熟稔。


    那是一双……无法用尘世言语描绘的眼睛。面色苍白非但未损其半分神采, 反而成了绝佳的背景板,让那双眼眸中的光华更加惊心动魄——深邃的瞳色并非纯粹的黑,而是极其璀璨的亮色。如同将无垠的星空囚禁在其眼中!无数颗细碎的、流转的星光在其中无声闪烁,形成幽邃危险的漩涡,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饶是薛景珩的心智, 如果凝视稍久,心神也不由自主地被那旋转的星河拖住,下一刻,他似要将一切秘密全盘脱出。


    这已超越了“美丽”的范畴,仿佛是源自魅魔的蛊惑,是能将最坚定的意志都瓦解的致命危险!


    男人被重重枷锁钉死在这方寸之地,却如同一柄时刻出鞘的绝世刀刃,那惑人心魄的危险气息,丝丝缕缕地从铁链的缝隙间弥漫出来,令人心悸。


    “真有趣……”那人微微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薛景珩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叹似讽地低声开口道:“真是没想到啊……有生之年,竟还能亲眼见到山河令现世……”


    就在这时,洞口光线一暗,长孙意芙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她步履间神态十分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低声道:“师父。”


    “师父?!”薛景珩惊愕万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长孙意芙,又猛地转向那囚徒,“这里是天一阁?您……您是天一阁的大宗师?”男子对薛景珩的疑问置若罔闻,甚至对长孙意芙的恭敬也显得极其冷淡,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漠然地看着前方。


    长孙意芙似乎早已习惯这份冷淡,只是垂眸恭敬地询问:“师尊命弟子前来询问,薛公子体内的力量,是否已被控制住了?”


    男子这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目光在长孙意芙脸上一扫而过,带着一种极其冷漠的不耐烦:“才刚过了一天,急什么?我被你们囚困二十年,操控伏羲琴的力量大不如前,需得引其运行七个周天,彻底梳理融合,至少……还要三十六天。”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长孙意芙闻言,不再多言,默默放下食盒,又行了一礼,便悄然退出了石洞。


    洞内再次只剩下两人。薛景珩支撑着坐起身,对着那神秘的囚徒郑重跪谢:“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余下三十五日,不知晚辈需要做些什么?但请前辈吩咐。”


    男子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他诧异地挑起眉毛,用一种近乎嫌弃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薛景珩,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嘲讽:“你……你竟然也是这般迂腐刻板之人?……山河令怎么瞎了眼,选了你?”


    “哼”,男人嗤笑一声,带着洞悉一切的调侃,“你的伤,昨日我引伏羲琴音入体时,便已替你梳理稳固了根基,剩下的不过是水磨功夫,让力量自行运转融合即可。留你在此……”他身体微微前倾,锁链发出沉重的哗啦声,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盯着薛景珩,闪烁着妖异而好奇的光芒,“不过是我想听听故事,想知道……这山河令,究竟是怎么落到你手里?余下三十五天,就当是给我听故事消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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