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因为独孤慎二十年前听到的预言是,“欲夺半壁山河,须以百骨筑高台,必得苏氏至宝。”


    “胡说!”苏怀堂猛地抬眼,那一瞬他的双瞳,左眼依旧漆黑如夜,而右眼,忽如金色耀眼。那是一种与太阳相近的色彩。


    “异世眸,果然是你”,神秘男子笑着打量苏怀堂的眼眸,神色并无过分诧异。


    两只眼眸,一黑一金,金色中夹杂着血色,果然是预言中的“异世眸”。


    神秘人轻叹了口气,像是怜悯道,“那年冬夜,摄政王率亲兵扮成蒙面江湖大盗闯入苏氏,不抢劫、只屠杀,一夜之间,你族三百二十七口,几乎无一生还。”


    苏怀堂喉头发紧,指尖微颤:“那为何……他要救下我与姐姐?”


    男子看他一眼:“不是救,是留。”


    “没有找到异世眸,但是他依然猜测预言应在你们姐弟身上,便养你为义子,教你兵法、剑道、忠义……让你心甘情愿地帮他,夺天下。然后又将你姐姐嫁入独孤府,方便控制你们姐弟。”


    “想必你在半步当铺无意中翻阅了长孙无垢的紫薇预言后,也慢慢参透了苏氏至宝的秘密……二十年来,独孤慎都被自己以为的异世眸预言所困,误以为他所求的应是异世眸的力量,却不知异世眸已经消失多年,对他而言,预言中所谓的苏氏至宝——正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他亲手造就的苏怀堂!”


    “但独孤慎没想到,预言还有后半句。”神秘人缓缓吐出这些话,带着洞悉一切的残酷,“长孙无垢不久前醉酒赌钱,输光了家底,被人赶出赌坊,他慌乱之中竟想说出第二个紫薇预言来当做赌注为自己翻本,周遭围观者中有独孤氏的眼线,他这才知晓了第二个预言,才设局对你痛下杀手。”


    “第二个预言也与我有关?”苏怀堂诧异地抬头。


    神秘人点点头,“自然!被刻意隐藏的预言下半句是‘可叹临绝顶,却坠青云梯,终是主生亦主死,成败皆萧何’。”


    “可叹临绝顶,却坠青云一梯,终是主生亦主死,成败皆萧何”,苏怀堂默念着下半句预言。


    “多么有趣的轮回呀”,神秘人冷笑一声,“你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义父,他滔天的权势因你而起……然而,他最终的结局,也必将由你亲手了结!真有趣!”


    “现在,做个选择吧。”男子冷冷转身,“是继续呆在诏狱等着被折磨死,还是与我合作,杀掉摄政王,匡扶五姓十族的重现祖上荣光?恢复你苏家小公子的荣耀!”


    苏怀堂笑了,“所以……你要我弑父?”


    “愚昧!”男子厉声道,“他是你杀父仇人!二十年前害死无数苏氏族人,更何况……”他冷笑一声,“他正千方百计要你的命。”


    “你能如何帮我?”苏怀堂沉默半晌,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声音嘶哑道:“预言虚无缥缈,而我的罪名却铁证如山!皇陵地宫开启时,因为我献上的假钥匙触发机关,导致无辜百姓枉死,罪名已由义……独孤慎亲手坐实,天下皆知!朝廷法度森严,我是插翅难逃!”


    “呵”,神秘人似乎早已料到这个问题,不屑的轻笑里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法律是平民眼中不可逾越的红线,却不过是掌权人手中的游戏罢了。”


    一直如石雕般垂首的老张,此刻极其恭谨地开口,“回禀楼主,替身已备妥,身形样貌与指挥使大人有七分相似,替身受过特殊训练,足以乱真。今夜,他将饮恨自戕,死前留下血书,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而今晚恰好是老奴当值,我会目睹全程并及时上报。明日午时,这具尸首便会蒙着白布,从这地牢正门抬出,告知天下。”


    “楼主?”苏怀堂瞳孔微缩,“你是望星楼楼主?!”


    “没错,不过更准确地说,我是望星楼现任楼主。”神秘人带着一丝得意的轻笑。


    苏怀堂颦眉有些迟疑,“我倒是可以假死脱身,然后逃之夭夭,可陛下震怒之下,恐会株连无辜苏氏族人和长姐……”


    “妇人之仁!”神秘人紧紧盯着苏怀堂,露出诧异的声音,“没想到冷血无情的鸣玉公子竟然这般在乎族人死活?”


    “不能因为一己私欲,累及旁人。”苏怀堂直视着神秘人的眼睛,不肯妥协。


    僵持之下,神秘人开口打破沉默:“你放心,宫中会有人替你求情,让苏氏族人免于株连……至于活着的你……是属于我的了。”神秘人这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要独孤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独孤伽罗付出代价!”


    老张得到示意,无声地走到牢房角落一处看似毫无异样的石壁前。他枯瘦的手指在几块凸起的石砖上以一种特定的韵律快速敲击、按压。


    一阵沉闷的转动声猝然响起,那块巨大的石壁竟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泥土和霉湿气息的风,从地道深处悄然涌出。


    “这是……”苏怀堂诧异道。


    “通往宫外的密道。”老张打断苏怀堂,“望星楼知道很多这样的秘密。”


    “走吧。”神秘人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带着绝对的命令,“从这‘死门’踏入,走向你的‘生门’。你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老张恭敬地侧身让开洞口,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神秘人。火把的光芒跳跃,映照着洞口深不见底的黑暗,苏怀堂犹豫了一下,缓缓站起身,镣铐叮当作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诏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丝毫犹豫,踏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地道入口在他身后缓缓合拢,石壁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临安城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全新的、陌生的朝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当真狠心


    望星楼, 幽闭的疗伤石室里。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混合着草药香和一种奇异的、类似硫磺的刺鼻气息。


    巨大的方形药池中,淡黄色的药汁翻滚着, 蒸腾的热气将整个石室熏得如同蒸笼。


    水汽氤氲的药浴里,苏怀堂闭着眼睛, 脸色是几乎瞧不见血色的惨白,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紧贴着脸颊,湿哒哒地垂下来,病弱的身形透着几分破碎感。


    表面上看,他只是些皮肉伤, 实则内力早已经虚弱不堪。


    “嘶”,苏怀堂低下头溢出一声闷哼,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地痉挛抽搐,骨骼深处好像有个四处游动的虫蚁在啃噬内脏, 每动一下都疼得牙关发颤。


    这具身体, 从内里看,几乎被摧毁殆尽, 只剩下一具勉强维持着人形的残破躯壳, 全靠望星楼霸道的药力和苏怀堂自己一股不屈的意志吊着命。


    “时辰到了。”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石室角落响起。一位须发皆白的医者盘膝而坐, 膝上横放着一把样式古朴的五弦琵琶。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弦上,抬眸望向苏怀堂, “准备好了吗?”


    苏怀堂猛地睁开眼,眼神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极力压制的本能抗拒。下一瞬,却微不可察地重重点了下头,然后重新闭上眼, 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铮!”医者见状左手轻搭弦上,右手轻轻一弹,琵琶奏出泠泠之音。


    一滴豆大的汗珠顺着苏怀堂的额角砸入水面,他不受控制回忆起诏狱……


    彼时,他人被铁链悬吊着,赵明德带着狞笑凑近:“说!山河令到底在哪?!说出来,给你个痛快!”紧接着,意识混沌间苏怀堂感觉有一只冰冷的爬虫缓缓攀上他的心口处,一阵钻心的冰冷传来,仿佛有活物钻到皮肉下,在七经八脉中疯狂游走……那是被赵明德强行种下的“游龙蛊”!


    苏怀堂记得,这是三皇子皇甫云州手下五毒教的一种刑讯方式,给囚犯喂入活蛊,活物在犯人体内肆虐,直到囚犯交代所有秘密……


    “铮!”


    老者手下的琵琶弦猛地一拨!一声尖锐的音波狠狠扎进苏怀堂的耳膜,将他从回忆中拽回来!


    “呃啊!!!”苏怀堂身体骤然弓起,水面剧烈波动!那琵琶声不是单纯乐曲,是引诱活蛊出体的苗疆古咒!它在强行唤醒那潜藏在他心脉深处的蛊虫!


    痛!无法形容的痛! 比当初被种下时更甚百倍!仿佛有千万根钢针的在他的五脏六腑里蛮力搅动,蛊虫在药浴的刺激和琵琶声的催逼下疯狂游动,每一次挣扎,都牵起苏怀堂噬心的剧痛。


    “呃”,他咬紧牙关,不肯再发出不堪的呻吟,浑身剧烈地颤抖,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一滴鲜红的血珠落入药浴中,漂亮的大红色很快融开。


    苏怀堂的意识在无边的痛苦浪潮中沉浮,是濒临崩溃的边缘。他需要需要抓住点,抓住点什么记忆,才能不被这滔天的痛苦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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