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她身子猛然一震,毒血从唇角溢出,眼神最终定格在薛景珩脸上,仿佛还想说些与么,却再也说不出来。
午后,阳光带着初夏的温热。
临安城,京郊两旁的山坡上,新绿浓稠,?簇晚樱的残红落地,被来来往往的行人毫不怜惜地踏过。暖风卷着恼人的柳絮,粘在行人的鬓角衣襟,多了?番夏日的风流。
李殊却像尊失魂的木偶人,凭本能拖着步子失魂落魄地往前走。
这长街似乎没有尽头。
方才苏怀堂的话语,连同他眉宇间那份少年人特有的坚决,反复在她心头重放。
“……李姑娘,”苏怀堂站在树影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他挺直而略显冷硬的鼻梁上,他眸色疏离清冷,下颌线绷得极紧,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声音平静无澜,却比利刃更伤人,“李姑娘,你很好。只是,非我所愿……我已经有了心上人。”
“程久姑娘已经弃你而去,如今更是杳无音信!”她急促地质问,声音还带着一丝不甘。
苏怀堂漂亮的丹凤眼眼尾微挑,眼神有难掩的失落,声音却沉静得不容置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非我所愿”这四个字,精准地刺进李殊的心口,瞬间抽空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喧闹的集市中,往日办案时那利落如风的步伐消失无踪,脚下虚浮得如同踩在万丈云端,每一步都像踩在绵软的虚空里。
心口处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窒息般的钝痛。
眼前的世界骤然失了颜色,只余一片嗡鸣的空白。
周遭的鼎沸人声、车马喧嚣,此刻都成了遥远模糊的嗡鸣,眼前熟悉的街景也失了焦,只剩一片晃动的人影。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沾满尘土的靴尖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猛地抬手,狠狠蹭过眼角,布料摩擦眼尾,留下刺目的红痕,比泪水更显狼狈。
就在这浑浑噩噩中,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猛地从城外皇陵方向炸裂开来!
那声音绝非寻常爆竹,更像是地脉深处爆发的怒吼,震得脚下的路都仿佛随之颤栗。紧接着,更清晰、更惊惶的尖叫声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出事了!
很快马蹄声如急雨般响起,一队队青衣官差骑着快马横冲直撞,惊得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紧接着,不远处铁甲如黑云压城,皇城禁军竟然也来了!
李殊猛地从失神中惊醒,只见周遭人群如受惊的蚁群四处奔逃,脸上不约而同地写满了惊惧。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她?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拽住一个从身边踉跄跑过的妇人,手指因用力而青筋凸起:“发生与么事了?城外怎么了?”
那妇人满面泪痕,眼中是极致的惊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假的!是假的!那皇陵地宫的钥匙是假的!皇陵塌了!塌了!死了好多人!好多贵人……还有隔壁家去瞧热闹的三郎……都死了啊!”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猛地挣脱李殊的手,跌跌撞撞地抱着孩子离开。
“开启皇陵地宫的钥匙……是假的?”李殊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出口的声音因极度震惊而颤抖,“不可能!那钥匙……是我亲眼看着苏怀堂舍命相搏从公输绝古墓中取回的!怎会是假?!”
旁边一个被混乱绊倒、正挣扎着爬起身的当铺伙计闻言,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道:“公子你还没听说吗?就是苏怀堂!他献上假钥匙邀功!皇陵地宫的大门一开就炸了!死了多少人啊!摄政王当场震怒,立即就派兵把他拿了!他倒也没反抗……现在,怕是已经押进诏狱最深处了!那可是个……进去就别想出来的阎罗殿啊!”
诏狱!临安城最狠厉的牢狱!李殊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两个字在嗡嗡作响。
她下意识地朝着皇城方向望去,目光所及之处,是诏狱那扇巨大、冰冷、布满铆钉的大门,正带着沉重的吱呀声,在飞扬的尘土中缓缓合拢。
糟了!苏怀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诏狱沉沦
九霄楼顶层的“摘星阁”, 雕栏玉砌,凭栏可将整个临安城的繁华尽收眼底。
窗外车如流水马如龙,屋内却别有一番安宁天地。几位锦衣华服的贵公子正围坐品茶, 金丝楠木小几上摆放着青玉茶盏,盏中顶级团茶的清香缓缓散开。鲛绡纱帘被微风拂动, 送来乐姬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谈笑声原本轻松惬意,直到楼梯口传来一阵喧哗。
“啧,世子爷今日好兴致,也来九霄楼散心?”跑堂小哥尴尬中略显谄媚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哼,这位置不错。”独孤伽罗蟒袍玉带, 昂首挺胸,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仿佛整个临安城都被他踩在脚下。他眼神扫过面前品茶的几个相熟的五姓十族贵公子,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和刻意为难,“我很喜欢。”
他身后几个气势汹汹的护卫察言观色, 扫过屋内众人, “这地方我们世子看上了,你们, 挪挪地方。”
屋中几位公子脸色微变, 互相交换着复杂难言的眼神。独孤伽罗生母出身低贱, 在五姓十族贵公子眼中他始终低人一等。即便他仗着摄政王独子身份横行霸道,众人也不不过勉强给几分薄面罢了。
但是时移世易, 半月前,这位独孤世子不知踩了什么狗屎运,意外寻获了失踪千年的地宫钥匙!地宫开启那夜,消息震惊了整个临安城,虽然传说中能够号令天下的“山河令”依旧杳无踪迹, 但地宫陵寝深处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金银玉器,却被一车车运出,尽数填满了摄政王府的私库!
原本皇甫皇室与摄政王分庭抗礼、二分天下的平衡局面,被这意外的泼天财富硬生生砸得倾斜。如今,摄政王独孤氏手握重金,不断招贤纳士,广募精兵,铁蹄声隐隐已在京郊响起。权势滔天,莫过于此。难怪连外邦贡品都要先经摄政王府过目才敢送入宫中!也难怪这位世子爷今日……如此目中无人!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几位贵公子脸上笑容僵住,彼此交换了愠怒却无可奈何的眼神。其中一人,身着宝蓝色锦袍,面皮涨得通红,“啪”地一声将茶盏摔在桌上,茶水四溅:“独孤伽罗,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摘星阁向来是……”
“先来后到?”独孤伽罗嗤笑一声,打断他的话,眼神轻蔑地扫过众人,那目光仿佛在看不值一提的尘埃,“规矩是给老百姓定的。怎么,王公子?琅琊王氏子孙无能,就凭你爹那个三品虚职,也配跟本世子谈规矩?还是说……你骨头痒了?”独孤伽罗身后的护卫齐齐向前一步,刀剑出鞘,空气骤然紧绷。
另一个身着月白长衫,面容清秀的年轻公子,此刻也按捺不住,阴阳怪气地低声道:“独孤世子好大的威风!只是,我们五姓十族子弟自幼被教养要遵照祖宗礼法行事,不过,也难怪世子不懂……若是论起血脉传承,世子爷……呵,我怕是忘了,摄政王发迹之前娶的是糟糠之妻,市井平民出身,粗鄙不堪。世子您嘛……这血脉怕是难登大雅之堂。”年轻公子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清晰刺耳。
“放肆!”独孤伽罗勃然大怒,眼中戾气暴涨,一步上前抓紧了对方的衣领,“你敢侮辱我母亲?!找死!”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剑拔弩张之际,坐在最角落阴影里的一个身影动了。那人一直安静地坐着,不曾开口,他身形颀长,一身看似低调实则用料极考究的玄色暗纹锦袍。
男子容貌生得极好,气质温润如玉,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此刻他缓缓起身,动作从容不迫,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煦的歉意。
“世子息怒。”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安抚人心的柔和,却奇异地让整个剑拔弩张的氛围缓和下来。他抬手,轻轻按住了身边年轻公子欲要再争辩的手臂。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一个平静的眼神扫过,那几位原本怒气冲冲的贵公子竟像被人扼住了喉咙,齐齐闭口不言,眼神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他走到独孤世子面前,微微躬身,姿态谦恭有礼:“王氏兄弟言语无状,冲撞了世子,实在该死。这摘星阁景致绝佳,理应归世子享用。”他语气平和,带着歉意,没有半分被强迫的不甘,“我等这就为世子腾挪地方。扰了世子雅兴,还请世子海涵。”
他这番做派,客气得近乎卑微,姿态放得极低。独孤伽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谦恭弄得一愣,胸中怒火无处发泄,反倒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青年,一时竟想不起是哪家的公子。
“哼,算你识相。”独孤伽罗冷哼一声,心中得意更甚,只当对方是被自己的权势彻底慑服。他傲慢地扬了扬下巴,“滚吧。以后眼睛放亮点,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这里凑,真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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