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拂的尸体是在寅时被发现的。她穿着一身素白中衣,安静地伏在案几上,唇角还凝着一点暗红,仿佛只是睡着了。手边倒着一个空酒壶——正是二皇子平日最爱的那只鎏金鸳鸯壶。


    “姑、姑娘……?”照顾云拂的老嬷嬷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猛地跌坐在地。壶中残酒验出过量的寒宫散,与南境甜橙同食有毒。


    皇上踏入永和宫时,德妃正跪在佛前诵经。听见脚步声,她脊背一僵,却未回头,只是指尖掐紧了佛珠, “皇上是来赐死臣妾的吗?”


    文帝不语,只是缓步走到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德妃终于抬头,却见皇上神色平静,只是轻声告诉她, “云州中毒,这辈子都不会有子嗣了。”他淡淡道。


    德妃瞳孔骤缩,手中佛珠“啪”地断裂,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绝嗣的皇子还有什么用!


    “不可能!”德妃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云州身体一向康健,怎会……是谁害我们母子!?是婉妃?……是言贵妃旧人?……还是陛下您?”


    皇帝依旧沉默,只是静静看着她发疯。德妃踉跄后退两步,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惨白如纸。“是你……”她颤声道,“是你做的?!”


    德妃终于崩溃,跪倒在地,疯了一般喃喃自语:“是,言贵妃是臣妾毒杀的,谁让她骄纵太过,事事都不将我放在眼里!太子也是明明比云州年幼,却仗着太子的身份处处压他一头!……可婉妃的孩子真的与臣妾无关!臣妾再狠毒,也不会对一个未成形的皇嗣下手!”


    文帝不答,目光如刀,一寸寸凌迟着她的理智。德妃猛地抬头,“臣妾虽然联络了张太医,可是为了不引起觉察,每日在婉妃药中添加的分量都是有限的,需要日积月累才能发作,根本不可能立即害她流产……”


    德妃眼中血丝密布:“皇上早就知道对不对?当年您纵容臣妾与言贵妃、和沈皇后分庭抗礼,方便您在前朝制衡……如今您纵容婉妃以腹中子设局,甚至纵容别人给云州下毒……您就是要看我们自相残杀!你才觉得帝位坐的安稳,对不对?!”


    文帝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夹杂着一丝愧疚,“朕不想上官氏外戚坐大,所以挑起云州府内后<a href=tuijian/zhaidouwen/ target=_blank >宅斗</a>,遏制正妃上官云棠的势力。”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波动:“可朕没想到,一个婢女出身的赵云拂会这般狠心,将本该用给太子妃的绝子药用在了云州身上。”


    德妃怔住,随即惨笑出声:“狠心?她再狠,狠得过皇上吗?”


    皇帝眼神一寒,德妃却已不怕了。她笑得癫狂,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臣妾输了,输得彻底……可皇上,您就赢了吗?”


    “云州若知道,他的父皇亲手断了他的血脉……您猜,他会不会恨您?”德妃瘫坐在地,她终于明白,自己败了。而且,不止是败给一个女人,更是败给了那个她侍奉了二十年的皇帝。


    德妃倒台,二皇子绝嗣的消息传进薛府时,天还未亮。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这座曾经门楣赫赫的淮安王府,就成了大厦将倾的空壳子。原本低眉顺眼的仆妇,此刻像疯了似的涌入库房,互相扯破面皮,拳脚相加,为了一块玉、一串银钱打得满地是血。


    “那是我先拿到的!你这个老妇放手!”


    “猴崽子,你也不过是个下人,还是老娘看着长大的,薛家倒了,谁还认你是二管事?”


    哭喊声、碎裂声、撕扯声交织成一场末日大逃亡。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府邸——德妃娘娘被贬为庶人赐死,二皇子皇甫云州被幽禁皇子府,一个绝嗣的皇子还不如一个废人,而一直坚定追随二皇子的薛家,即将迎来皇上的清算。


    十一娘站在回廊下,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栏杆。


    她六七个月的身孕已经显怀,淡青色的衣裙下小腹隆起。温柔的夏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掠过,带起一阵战栗的寒意。


    “夫人!夫人!”她的贴身丫鬟秋燕跌跌撞撞地跑来,发髻散乱,脸上还有一道血痕,“不好了,前院的仆人们都在抢东西,赵管家已经带着账房的银子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谋杀亲夫


    十一娘闻言一阵眩晕, 勉力扶住旁边的柱子才没有倒下。


    当下,大公子薛景彻醉酒未醒,婆婆华夫人听闻噩耗惊惧昏厥, 祖母幽禁佛堂不出,淮安王薛景珩早已被逐出薛氏……偌大个薛府现在只剩下她这个怀有身孕的女主人主持大局。


    “去……派小厮叫醒大公子, 然后把华夫人请到祠堂去,那里最安全。”她的声音极快也带着忐忑不安,“还有,让剩下的家丁守住大门!上面的旨意还没下,我们切不可自己从内部乱起来, 自乱了阵脚。”


    秋燕的眼泪夺眶而出:“没用的,少夫人。自从二公子被逐出薛氏后,薛氏便紧紧依附二皇子而活,几个混账子弟整日仗着二皇子的势力作威作福,如今二皇子倒台, 薛氏免不了被清算, 宫中有消息传出,说抄家的禁军已经在路上了, 大家都在逃命, 我们、我们也快走吧!”


    十一娘摇摇头, 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腹部。她能感觉到里面微弱但坚定的生命迹象。这是薛家的血脉,是薛景彻的唯一骨血, 是她骨肉至亲的孩子,是这世上最珍贵的礼物。


    “我不能走。”她轻声说,“我是薛家妇,我肚子里是薛家的骨肉。如果我逃了,孩子将来出生后名不正言不顺, 不能入家族玉牒,便会和我一样成为私生子被人耻笑……”


    一阵尖锐的瓷器破碎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接着是女人们的尖叫。


    十一娘提起裙摆,快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夫人?!”秋燕跺跺脚,眼见劝阻不住,只能咬牙跟上去。


    转过回廊,她看到一群仆人正在争抢库房里的瓷器字画,地上满是碎片。


    “住手!”十一娘厉声喝道,声音在混乱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些都是薛家的东西,你们……”


    “薛家?”一个满脸横肉的马夫冷笑一声,“薛家马上就要完了!德妃娘娘倒了,二皇子是个废人,若大的淮安王府,景珩公子早就不在了,只剩下薛景彻那个残废和你们几个弱质女流,肯定要被下狱了!我们不过是拿回自己应得的!”


    十一娘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她后退一步,却被身后仆人撞到,踉跄着差点摔倒。秋燕连忙扶住她,却被一个粗壮的婆子一把推开。


    “她脖子上那块玉佩值不少钱呢!”婆子眼中闪着贪婪的光,直勾勾地盯着十一娘,伸手要抢。


    “大胆!混账婆子,夫人素日待你不薄,你怎能……”秋燕护着十一娘斥责婆子。


    “啊呸,你别跟老娘充正头娘子的款儿,不过是个寡廉鲜耻与兄长私通的贱妇!”婆子怒骂要夺,十一娘本能地捂住胸前的玉佩——这是薛家的传家宝,是薛景彻为数不多送她的礼物。她拉着秋燕转身就跑,身后追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腹中的孩子一阵阵踢她,才止住剧烈的喘息停下来。最后她是披头散发闯进后宅最里处薛景彻那间屋子的。


    晨光熹微,那间雕花寝殿内却拉紧了窗帘,仍是一室混乱的荒淫气息。


    香炉未熄,地上散着酒壶、果盘,还有几件男子衣裳,凌乱地挂在屏风之上。


    他还没醒。


    薛景彻醉卧榻上,那条腿萎缩的右腿虚搭在锦被之外,如今与两三个衣衫不整的清俊小厮交叠在一起,□□横陈,姿态不堪。


    秋燕陪着十一娘站在门口,双手发颤。十一娘低头看自己日渐隆起的小腹,眼眶泛红,却没流泪。


    她不是没忍过,不是没幻想过他哪天会幡然醒悟,会迷途知返,会像从前薛景珩还在的时候,怜惜地耐心哄骗她。


    可事到如今她才明白,自己不过是薛景彻利用过的一枚废弃棋子。自己心中念念不忘的情动与痴缠,不过是薛景彻用来玩弄人心的把戏罢了。


    十一娘缓缓推开门走进屋中,抓起案上的那把匕首,是薛世子赏赐给伶人玩弄的南境进贡物件儿,刀鞘儿镶着美玉和珍贵的红宝石,刀刃却极锋利。


    “景彻,事到如今,我才看明白,原来你不配。”她低声道,话音落下,手起刀落。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薛景珩被剧痛惊醒猛地睁眼,用力瞪着她,像是看见什么天方夜谭。可没等他喊出声,那刀又一次刺下,贯穿了胸口。


    “你不配做我的夫君,更不配做我孩子的父亲。”十一娘声音冷静得像个杀手,她原本就是苏怀堂手下最好的杀手,只是之前耽于情爱,差点忘了自己的身份。


    在第四刀接连落下时,她喉间涌上来一口血,没忍住喷涌而出。


    “不管我们的事,夫人饶命!”床上的小厮吓得仓皇躲闪,而她,跪坐在血泊之中,一手还死死护着自己的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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