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重新陷入一种更为紧绷的喧闹。金刀门弟子间猜拳行令的声音刻意拔高,却又显得底气不足;杯盏碰撞声此起彼伏,却又带着点烦躁不安;更多的目光,或明或暗,依旧胶着在那张素净的方桌和长孙意芙一行人身上。


    贪婪与忌惮,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角力。


    就在这时,“嗒嗒。”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楼上响起,脚步声不高,却异常清晰地从头顶传来,像是一颗小石子落在了紧绷的鼓面上。


    少女一袭黑衣出现在楼梯口,半幅缀满墨色玉珠的面具垂下来,遮住了她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明艳不可方物。


    面具上的珠帘随着她的步伐轻晃,发出碎玉般的细响,少女唇角的弧度在面具下若隐若现,她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


    不知哪个小门小派的醉汉被黄汤迷了心,斜着眼,涎笑着上前去试图拉扯她的裙角:“哪家小娘子?有几分姿色!来陪爷玩玩……”


    轻佻的调笑声刚出口,楼上窗边男人的手瞬间绷紧,似乎想推开窗扉,却又猛地顿住,面容隐在阴影中。


    楼下少女唇角似笑非笑,还未动作,身后玉衡的流星镖猝然出手,醉汉上前拉扯的右掌心被瞬间贯穿,一股尖锐的刺痛直钻骨髓,他嚎叫一声看着自己瞬间无力下垂的的右手,满眼的不敢置信。


    屋内的安静中能清晰听见旁人的抽气声。


    玉衡冷哼一声,“这只流星镖是无毒的,便宜你了。若有下次,便是死路一条。”


    “哐当!”不知是谁手中的粗瓷碗失手滑落,砸在地上。紧接着,人群中窸窸窣窣响起颤抖的私语:


    “那是青、青衣门左护法上官玉衡的流星镖!”


    “那带着面具的少女是谁?莫不是……小司命?!“


    “错不了,她怎么也来了?”


    靠楼梯口最近的几张桌子,原本坐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此刻却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的兵刃,连滚带爬地向后猛退,给昭昭让开位置,仿佛楼梯上走下的不是一个妙龄少女,而是一尊索命的修罗。


    酒壶被带倒,茶水洒落,却无人敢去收拾。


    满屋中只剩下长孙意芙依然端坐,她面色如常,膝上的古剑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低吟,是感应到劲敌的示警。金刀门大汉脖颈上的青筋激烈地跳动着,目光死死盯着楼梯,握着刀柄的手背悄悄抬起。


    满堂死寂,唯有那面具中珠帘碰撞的沙沙声,还有软靴踏在木梯上的轻响,如同催命的符咒,一声声,叩击着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昭昭终于踏下了最后一级台阶。


    她站定在客栈大厅中央,离长孙意芙的桌子不过数步之遥。


    “小师妹,怎么办?青衣门竟然也要插手古墓的事?小司命素来狠厉善谋,我们此行恐怕要竹篮打水一场空。”年长的师姐有些不安。长孙意芙却微微抬起眼,声音低微听不出波澜:“无妨。古墓未开,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离开前,昭昭蹙眉退了一步。目光倏然转向二楼,她似有所感地抬头望去。


    可那里只有一扇紧闭的旧窗,傍晚阳光斜斜照在上面,并未有人驻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寒潭水底


    邙山南麓的树林在夜色中沙沙作响。几个人影隐在深处, 为首的刀疤脸正用砍刀劈开拦路的荆棘丛,身后十几个喽啰举着火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大哥, 传闻中公输绝的古墓入口真在这鬼地方?”一个满口黄牙的汉子踩住挡路的藤蔓,“听说进这墓的人都……”


    “闭嘴!晦气的话不许说!”刀疤脸一巴掌扇过去, “找到宝贝大伙儿平分,够你们嫖半辈子天香楼的花姐儿!”


    一处古老残破的墓门隐在密不透风的深山老林里,被荒藤古木半遮半掩,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墓门两侧刻着一副笔锋遒劲模糊可辨的对联:


    上联:残碑无字空留痕。


    下联:寒潭有月自沉璧。


    横批:虚实倒悬。


    石门厚重,布满苔藓, 门前散落着几块风化断裂、没有字迹的残碑。不远处,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静卧在山崖之下,水面幽暗,倒映着两侧嶙峋的山石。


    金刀门几名壮汉抡起刀斧,狠狠劈砍着墓门入口, 火星四溅。大门却纹丝不动, 只留下几道微不可察的浅痕。前排的络腮胡啐了一口:“他娘的,这孤坟的门还挺硬!”


    众人拾柴火焰高, 金刀门的十几个兄弟合力推动石门, 竟然真被隐隐推开一条缝隙。古墓入口周围是繁密的灌木丛。一只皮毛油亮、尾巴蓬松的松鼠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脚边, 它显得异常焦躁不安,倏忽窜到长孙意芙脚步, 用细小的前爪死死抓住她的裙摆,一边发出急促尖锐的“唧唧”声,一边拼命地朝远离石门的方向拖拽!


    长孙意芙赶忙和周围师姐妹低语,几人脸色骤变,在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之际, 快步跳入深潭中!


    几乎是同时,一股被风稀释却依旧刺鼻的硫磺味隐隐传来!


    “不对!石门里面是陷阱!”昭昭眉头紧蹙,连忙拉着玉衡后退。“寒潭有月自沉璧,真正的入口在寒潭底!”话音未落——轰隆!!!地动山摇!伪装成入口的石门连同其后的土石轰然爆开!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木屑和浓烟,如同愤怒的火麒麟,瞬间吞噬了最靠近的十几人。


    惨叫声被爆炸的巨响淹没。


    千钧一发之际,昭昭拉着玉衡扑向山崖边深潭!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将她们吞没。


    水下光线昏暗,浑浊。


    肺部的空气急剧消耗,冰冷的水压让她胸口发闷。昭昭朝着不远处长孙意芙模糊的身影和更深处隐约可见的巨大水下洞穴轮廓游去。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袭来,冰冷的水流瞬间呛入气管!“呃…咕噜噜……”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沉去,意识开始模糊。


    一只手臂毫无预兆地从身后拖起昭昭,不容抗拒的力量拽着她快速破开水流,游向那幽深的水下洞穴入口。


    水下视线模糊,昭昭瞧不清对方的面容。


    “咳!咳咳咳!”当她清醒过来,人已经躺在洞穴内湿滑的石地上,整个身子剧烈地咳嗽着,水珠从她发梢、衣角不断滴落。


    “玉衡?是你吗?”昭昭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向身后的潭水入口。水波荡漾,浑浊一片,有几个人机灵地跟着昭昭跳下深潭,正拼命游过来,并没有旁人。


    “小司命?”玉衡湿漉漉地从稍远处的水中爬起,同样惊愕地看着她。玉衡隐约看到,刚刚在浑浊的水流中,一道男人身影不顾一切地抱起昭昭,送她上岸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迅速隐没在潭水深处。唯有几串细小的气泡,算是留下的痕迹证明。


    昭昭和玉衡相互搀扶着站起身,其他人狼狈地从水潭入口处爬进来,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墓室四壁堆满了令人窒息的奇珍异宝:未经雕琢的巨大宝石、金丝缠绕的玉树、闪烁着幽光的琉璃器皿……交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


    “我的!都是我的!”不知谁最开始嘶吼了一声,人群便如同炸开的蚁窝沸腾起来,纷纷扑向最近的珍宝,开始疯狂地哄抢、塞入怀中。


    昭昭踉跄着站稳,发现墓室中央有一株巨大的、非金非玉的暗色“古树”静静矗立。它枝桠扭曲,表面布满无法理解的波浪纹路,形态诡异,仿佛某种上古凶物。


    更令人不适的是,它的“叶片”或“果实”竟然是无数细小的、栩栩如生的人形雕刻,表情或痛苦或狂喜,密密麻麻地附着在枝干上,散发着诡异的幽香。


    听松阁大师兄眼中,平日里憨厚的小师弟脸上突然裂开数道口子,露出森森利齿和蠕动的触须,涎水正滴落在自己刚抢到的金器上! “你这个怪物!想要抢我的宝物!去死!”


    他狂吼着拔刀向小师弟劈去,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在融化,变成黏糊糊的、长满吸盘的触手! “不!不要!”他疯狂地甩着双手,撞倒了旁边的人。


    每个人眼中都看到了周围人被异化的恐怖幻象。整个墓室仿佛化为修罗地狱。玉衡此刻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昭昭,在她眼中,昭昭已化作一条盘踞在地的巨大蛇妖,正张开血盆大口要吞噬她!


    “不对!不对……”玉衡拔出短刃狠狠划破手臂,刺痛让她勉力维持清醒,“小司命,我好像中毒了,出现了幻觉?”


    昭昭抬头指向那棵树,“是它——普罗幻树,是它引发的幻想!我在古籍中读过,普罗幻树生长千年便可结出人形果实,味道清雅馨香,闻之便坠入无尽幻梦,直至心智癫狂。”昭昭勉力克制住自己的幻觉,对着眼前长出一身绒毛的玉衡提醒道。


    “小司命!小心!”昭昭拔出玉衡的佩剑朝着古树刺过去。


    哗啦!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彻墓室!巨大的古树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轰然崩塌!无数尖锐的木质碎片,纷纷扬扬地四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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