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忽而,铁门“砰”一声被打开,来人的脚步声缓慢而清晰。还有轮椅的木轮碾过石地的声音,渐渐逼近。


    薛景彻一身华服,神态从容,身前覆着一层锦毯,双手交叠放于腿上,由薛贵推着,像是赴一场老友的约会。


    薛贵从进门起便低垂着眼,轻声道:“大公子,奴才先出去了。”转身离开时,眼神落在薛景珩的身上,流露出一丝不忍。


    薛景彻看着落魄的薛景珩,眼神温和,语调轻缓,言谈间像是兄长的叮咛:“不过三日不见,你消瘦了许多,阿珩。”


    薛景珩缓缓睁眼,眸色无波无澜。他只是看着他,未答。


    薛景彻轻笑:“你曾经最擅揣度人心,如今却被最信任的人抛弃,这滋味如何呀?”


    石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将两个面容相似的男人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潮湿的墙上。薛景珩手上的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声响,而薛景彻轮椅的木轮子则在地牢的石板上碾出细碎的吱呀声。


    “什么时候?”薛景珩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样子,“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薛家血脉的?”


    薛景彻正要摇动轮椅离开的身影顿住了。他闻言慢慢转回来,昏黄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光影,让那张俊美的脸更添几分阴郁。“终于问出来了?”薛景彻轻笑,“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跟我说话了呢。”


    “你回来的第二年!”薛景彻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从祖母牵着你从佛寺回来,我便觉得古怪,便处处留心……终于被我发现了蹊跷,我午睡醒来偷听到了祖母和嬷嬷的谈话,知晓了你的真实身份……”


    薛景珩的胃部一阵绞痛。原来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


    二十多年来,他竟一直生活在别人的恶意注视下而不自知。


    “你不好奇自己的替身——我亲弟弟是怎么死的吗?”薛景彻突然压低了声音,轮椅向前滚动半圈。


    “你……什么意思?”


    “他生下来便身体孱弱,却受到了祖母和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薛家眼里只有他,就因为……就因为我失足坠马伤了腿,一辈子都是个跛子!还伤了根本!他们便将所有期望都寄托在那个襁褓中的婴儿身上,对我视而不见!”薛景彻眼眶里蓄着泪,却强忍着不肯落下,语调却越来越狠:


    “那年是我故意带他淋雨,害他病了一场!结果……结果弟弟高烧了三天,最后不治而亡……以至于薛家子嗣断绝、后继无人!”


    空气一瞬凝固。


    薛景珩踉跄起身,直直地站在他面前,声音低得近乎沙哑:“你这个疯子?!你亲手害死的,是你的亲弟弟。”


    薛景彻抬头,怒极反笑:“是啊,我害死了他,我将秘密埋葬在心里,惶惶不可终日,可后来你又来了,你穿了他的衣裳,用了他的名字,成了我永远比不上的另一个弟弟。”


    薛景彻低头喘息,肩膀剧烈起伏,眼中恨意滔天:“你所拥有的温情、荣耀、赞誉本该属于我!本该属于我的弟弟!你不过是个卑贱的替身,一个捡来的贱命,凭什么活得比我高贵!”


    地牢中一片沉寂,只余火光摇动。


    薛景珩眼神缓缓收紧,声音冷得像冰霜:“那你为何替我瞒住身份二十多年?”


    “因为看你挣扎更有趣啊!”薛景彻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看着你拼命练武想得到祖母认可,看着你拼命读书想证明自己配得上薛家之名……多么可笑!而真正的薛家血脉……”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却被困在这该死的轮椅上!”


    “那次坠马……“薛景珩眯起眼睛,“真的是意外吗?”


    薛景珩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我成年后自然也怀疑过,派人多次查找原因……我心想着若不是意外,我该如何穷尽一生报复他,可惜偏偏事与愿违!当年马场事故确是一场单纯的意外,只是一场意外,却害得我终身辛苦!”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早知道就该直接摔断脖子!这二十余年……我生不如死啊!”


    薛景珩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兄长”。


    “所以你找准时机揭穿真相,羞辱我、报复我,将一切都怪罪到我身上?!因为我健康,因为我得到了祖母的疼爱和家族的荣耀。”薛景珩抬头凝视他的眼睛,“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受害者!”


    “那你现在满意了吗?”薛景珩苦笑一声,“看到我沦为阶下囚,沦为丧家犬!现在,你满足了吗?”


    “不够”,薛景彻摇着轮椅靠近铁栏,笑容渐渐展开,“你知道祖母为何背弃你吗?因为我有了子嗣。”薛景彻轻声道,“御医曾经断言,我此生都不能有孩子!所以祖母才宁可推一个血统不明的弃婴上位,也不愿意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但是我有了子嗣,这个还未降生的孩子才是真正的薛家血脉,薛家又有了新的希望!”


    薛景彻的笑容透着得意,“你要不要猜一猜……”


    “十一娘怀了你的孩子。”薛景珩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薛景彻闻言却有种恼羞成怒的诧异,“你早就知道?”薛景彻突然暴怒,“不可能,这不可能,你若是早就知道,怎么能容忍……”


    薛景珩平静地看着他失控的样子:“我对十一娘从无情愫,留她在身侧不过是权宜之计,可你扪心自问当真对她有一丝真情?你不过是想利用她报复我而已……若我将事情摊开来,一于薛家门楣有损,二是若将她光明正大赐予你,你还会对她视若珍宝吗?恐怕不过两日,便会将她丢开手。”


    这句轻飘飘的话像针一样刺中了薛景彻的骄傲,他强压下怒火,“无论如何,好好享受最后几天时日吧,小杂种”,薛景彻冷笑着一字一顿告诉薛景珩,“二皇子在御前多次进言,陛下已经同意将你三日后当众问斩。”


    薛景彻等了片刻,未见他发怒、未见他吼叫,恼怒地转身离开。


    薛景珩仿若一个木雕,不吃不喝,不动不念,不想翻案。只想,就这样,静静死去。他甚至数着日子,等待迫近的死亡气息。


    角落草席上,薛景珩闭目凝神。


    雨水沿着铁窗坠落,砸在角落的积水里,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成为空荡囚室唯一的声响。


    一道纤细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略过湿滑的屋檐,停在薛景珩囚室的铁栏外。来人遮面的黑巾滑落,火光跳跃在她清绝的眉眼间,她的眼睛极美,澄澈如夜空,万千星子仿佛碎落其间。


    ——正是昭昭。


    薛景珩在暗无天日的牢中,心如死灰,连月光都懒得抬眼去望。直到此刻昭昭晃动的光影落在他脸上,他才迟钝地抬眸。


    那一瞬,她立在光里,像一束猝不及防的光,直直撞进他死寂的眼底,让他整个人都微微晃了神。


    “怎么,会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做个外室


    薛景珩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心心念念的身影映入眼帘的刹那,他眼神有瞬间不易察觉的欢喜,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眸子深处, 骤然绽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亮。


    湿透的夜行衣紧贴着昭昭的轮廓,深色的水痕沿着她的衣角蜿蜒滴落, 在污浊的地面晕开一小片更深的阴影。


    他声音微哑,“靖……昭昭,你怎么会来?那些传闻,你都听到了……”


    只是薛景珩眸底那点微弱的光亮,在看见她衣襟旁那枚上官氏玉佩的刹那, 倏忽熄灭了。那是上官氏的祖传信物,只会送给家主钟情的女子。


    靖雪又有了心仪的人?


    薛景珩的视线仓皇垂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抬眼时,唇边竟勉强牵起一丝极淡的笑, 出言带着连他自己都没觉察的哀怨:“风雨交加, 何必劳你涉险?”


    “身上的鞭伤是怎么回事儿?他们敢打你?你知不知道文帝已经下旨,要将你明日午时处斩?”昭昭的声音有些莫名的怒气, “我是来带你离开的。”她袖中利刃寒光闪过, 捆住薛景珩手脚的精钢锁链应声而断, 哗啦坠地。


    薛景珩身上倏忽一松,他想撑着墙壁站立起身, 却因为牵动周身伤口,不自觉地闷哼了一声,他素来沉稳的眼神掠过一丝尴尬和难堪,只隔着栏杆凝望着她。


    “昭昭,何必呢?”薛景珩缓缓开口, 久未说话的嗓音哑得厉害,“如今这临安城民怨沸腾,百姓恨不能食我肉、饮我血,为无辜受死的沧澜郡百姓报仇。而薛氏族人弃我如敝履。过去这二十余年谨守的薛氏风骨……竟是一腔热诚,错付了他人血脉!”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依然难以相信将这荒谬绝伦的真相,“昭昭,我……竟是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的……外人。”


    薛景珩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声音沉缓:“我素来嫌弃皇甫云州谋定之能不足,没想到他亲手设下的栽赃陷阱,我竟未觉察半分,他倒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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