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白衣猎猎。
苏怀堂负手而立,眼中带着夜色般深沉的锋芒。月光打在他身上,映得他如一柄未出鞘的剑。
“来的倒快。”他语气淡淡,“可惜你不该比我早。”
苏怀堂迈步而来,折扇轻启,一声轻响划破沉寂,扇骨间隐隐映出锋刃寒光:“多谢你指路,通过上官鞋底的特殊泥土痕迹找到这里,但是小小一个刑部官员,你知道的未免太多了,你既然不是义父的人,便有可能是保皇派的暗棋……更不能留。”
“我不是!”李殊眸光一凛,手已扣上判官笔,似乎有些不敢置信,问道:“你要杀我?”
苏怀堂不答,扇锋一转,步步逼近。
李殊心神绷紧,脚步微移,已在思量脱身之法。
然而,就在扇锋将至的刹那——
“客官,要买花么?”巷口传来一声清脆女音,软糯清冷,如晨间枝头初醒的莺语。
李殊未动,苏怀堂却猛然一滞。
那声音……竟和程久极像。声音传来的刹那,记忆如利刃割心,他眸光动荡,手下不觉停顿半分。
就是这半息——
“苏大人,收手吧。我听闻你不久前去佛堂给久久姑娘求了平安福,今日便别再枉造杀孽,损了福泽。”一道女声陡然传来。
县主带人至!
火光骤亮,数名护卫翻墙而入,将巷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殊惊魂未定,缓缓退至墙边,压下颤动的呼吸。
苏怀堂敛去锋芒,折扇缓缓收起,面上依旧是那副冷静如常的模样,仿佛方才的杀意不过一场风过水面的梦。
县主步履从容,她站在二人之间,眉目淡淡一扫,伸手接过账簿,翻了几页轻笑,侧目看向苏怀堂,语气温婉,话却句句带针:“苏大人金身,竟然屈尊夜行至此。”
苏怀堂眼神微敛,拱手道:“县主误会了。我不过是路过……只是未曾想到,有人比我更快。”
县主转身,将账簿交给身后贴身侍女,语气淡然:“既然路过,那便劳烦转身,今夜之事,我自会一字不漏,报于内阁。”
陵瑛瞧见苏怀堂面色有几分犹豫,不肯后退,便抵着他手中的雁翎扇上前一步,“怎么,自幼相伴的情分,你也要杀了我?”
“我并非这个意思”,苏怀堂避开县主嗯眼神。
陵瑛面色苍白,拂袖而去,“送两位大人回去。”
风起,月色更凉,夜风掠过破巷,吹来几缕花香。
卖花的姑娘仍立在墙角,手中竹篮里剩下几朵未卖出的桂花,花香袭人,映着她怯怯的眼神。
苏怀堂缓步走近,脚步极轻,怕扰了佳人。
他立在她面前,垂眸看了她片刻。
那姑娘不明所以,低头行礼,害怕道轻声道:“大人……要买花吗?”
声音软糯,温温软软,几乎一字不落地撞入他心中。
“太像了。“
可他很快回神。
抬手从袖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叶子,放入她怀中,语气淡然:“花,我全买了。”
姑娘一愣,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打断:
“回家吧,以后不要在夜里叫卖。”
“……吵的人心烦。”
说完转身离去,只是他掌心微紧,像是将某种执念狠狠握住,藏进袖底,不愿旁人窥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旧人新主
夜色深沉, 檀香的火苗微弱。
陵瑛县主独坐书房,屏退左右,亲手揭开那封沉甸甸的账簿。
烛光映照着一页页账册, 字迹密密麻麻,如蛛丝织网, 一桩桩、一件件记载着过去近十年沧澜郡供奉给朝中要员的银钱和贵重物件。
陵瑛原本神色平静,指尖翻页不急不缓,直到最后几页。
那一行字赫然跃入眼底——
“四月十五,分银七千,沉玉收。”
她的指尖停住。
沉玉, 是二皇子皇甫云州的表字。
“怪不得,怪不得……是我连累云谦入局……”陵瑛闭上眼,静默许久。
屋外风起,帘幔微动。窗纸映出她的影子,端坐不动,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失了声音。
她缓缓合上账本, 面无表情地起身,走至香炉前, 取出一枚火折, 轻轻一捻。
火光燃起。
陵瑛县主竟将那卷账本投入炉中, 火苗骤然跃起,如同火龙吞下账簿, 焦香混着墨味在屋中弥散。
火光映得她眉眼如画,明亮又寂寥。
陵瑛站着,看着纸页一点点灰飞烟灭,神情未动,仿佛只是烧掉了一张旧信, 而不是一桩足以撼动朝局的铁证。
“云谦……对不起,事已至此,我选择站在德妃娘娘这一边,护了自己、护了司徒氏族,舍了你……”
她低声呢喃,声音极轻,仿佛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也但愿账销,能留下你一命……”
她转身,烛火将她背影拉得极长。香炉中的火星悄然熄灭,连灰烬都不再留痕。
案上那本账簿,从此不曾存在过。
——
崎岖山路,野花盛开,苏怀堂奉命护送县主山中寺庙上香,为驸马爷上官云谦祈福。
杏花枝头春意闹,有鸟雀叽喳。
细雨初停,县主掀开帘子,她今日一身素白衣衫,鬓边只簪一枝白玉簪,角度极正,像是反复调过的。站在车旁,看着不远处沉闷的苏怀堂,目光平静,缓缓开口道,“程姑娘还没有消息?”
苏怀堂点头。衣襟上溅了些雨泥,他没理会,也没避她的视线,只低头拢了拢袖口。
李殊骑马随行,跟在县主身后,若有所思地望过来。
返程的路途泥泞,为避免颠簸了县主,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夜里只能在一个僻静的山庄借宿歇脚。
灯下,陵瑛县主取出一匣子衣饰,递到李殊手中,笑意极浅:“路途劳顿一身臭汗,瞧你未带衣装更换,我这有几身衣服,与你倒有几分相配,试试看。”
李殊愣了一下,想要拒绝却被县主强制接过。衣料极轻,她展开时,指尖轻轻一抖,是一件鹅黄色绣梅的小襦裙,是临安城最时兴的款式。
李殊脸颊绯红,抓紧了衣角,等她走出屋时,夜风吹过廊下,衣摆随风惊动。
苏怀堂转头看见,脚步顿了半分。她在光下立着,妆容刻意临摹,眉形、发式、连唇色都几分相似。
他站在阶下,没上前,也没出声。
风起,灯烛微晃。
李殊轻声道:“这身衣服,是县主挑的……”
苏怀堂眼神淡淡移开,语气没有波澜:“李大人探案功夫名扬天下,何必去仿别人的发髻和衣裳。你若连自己都不肯做,又如何奢望旁人怜你一分?”
说罢,转身入内,衣袍拂过石阶,未留转圜余地。
李殊愣愣地站在那里,像春山底下一株迟开的杏花,被风吹落,连响声都不曾有。
——
淮安王府,大公子的小厮薛贵晃荡着找来时,玉竹正端坐屏风后核对账册,抬眼见他,眸光微凝,面上却波澜不惊。
她放下笔,对周遭的婆子丫头温声道:“去将库房新到的雨前龙井取一罐来,给大公子院里送过去尝尝。”
待旁人全部退下,玉竹开门见山,“大公子贵人事忙,不知今日又有何吩咐?”
薛贵忍不住笑出声来,“知道姑姑‘日理万机’,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确是有要事还请姑姑帮忙……”
“既非叙旧,便请直言”,玉竹面色不善,“二公子私库那对御赐的碧玉狻猊,你以大公子的名义借去赏玩已逾月余。此乃御造之物,登记造册不容闪失。烦请早日归库为妥。若待二公子问起,恐伤兄弟情分。”
薛贵向前略倾身,眼神却锐利起来,带着洞悉一切的不屑,“姑姑言重了。些许玩物,大公子不过多把玩了几日,何至于此?姑姑在府中掌事多年,最是明白事理。”
他的目光却如滑腻的蛇,肆无忌惮地在玉竹紧绷的面容和窈窕的腰身上逡巡。“若是旁人看来,都道二公子支撑起淮安王府的荣耀,可是姑姑是府里老人,自然知晓咱们大公子纵是白玉微瑕,可架不住天生福泽深厚!老太君、老太太那心尖儿上的怜爱,可是实打实的。任是二公子才情再高、再为府中操劳,那又如何?!长辈自古都是偏心,一碗水难免端不平。”
薛贵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狎昵,“至于姑姑您的心思……府中明眼人谁看不出一二?只可惜,二公子清心寡欲,宫里赐下的绝色都婉拒了,又是办女学、又是认义妹的名义,甚至添了嫁妆将赵玉衡另嫁出王府,哪里顾得上姑姑您……”
他目光在玉竹依旧端庄却难掩岁月风霜的面容上轻轻一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这终身大事……终究蹉跎了。与其空悬此心,不如早做打算。大公子仁厚,若知姑姑难处,我或可代为周旋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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