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娘心头一紧,怔怔看着他,眼中浮现一抹疑虑:“你什么意思?”
薛景彻眸色幽暗,缓缓抚上她的小腹,动作温柔,眼底却满是算计:“你说,若是让他知道,我的孩子在你腹中……他,会是什么表情?”
十一娘心中一震。
薛景彻轻笑,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腰肢,声音低沉而诱哄:“凭什么薛景珩风光无限地拥有一切?”他微微侧首,轻吻她的耳垂,嗓音低柔,透着致命的蛊惑,“早晚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十一娘沉默,她曾经满心满眼倾慕的那个人,从未正眼看过她,而眼前这个男人,虽冷漠无情,却给予她温存,让她在寂寞之中找到了慰藉。
许久,她缓缓靠入他的怀中,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李殊大人
沧澜郡。
停尸房的空气凝着陈年血腥与蜡油混合的浊气。两盏白灯笼悬在梁下, 光晕昏黄,堪堪照亮正中之前畏罪自尽的郡县尸首。
李殊挽起青布袍袖,俯身凑近, 鼻尖几乎触到那僵冷的皮肤。尸体颈间深紫色的淤痕蜿蜒如蛇,指痕边缘却带着古怪的乌青, 不是自缢能勒出的痕迹。
他指尖捻过死者蜷曲的指甲缝,带出几丝极细微的靛蓝色纤维,是靛蓝染过的粗棉线。
“勒痕在前,悬梁在后。”李殊直起身判定道,声音不高, 却在停尸房死寂的砖墙上砸出冷硬的回音。他的目光扫过物证中死者颈间那条充当了“帮凶”的麻绳,唇角绷紧,冷哼一声,“好一出自尽的把戏。”
角落的仵作捧着记录簿,笔尖悬着, 墨汁将滴未滴。
“如实记录是仵作的责任, ”李殊冷冷瞥了他一眼呵斥道,然后褪下验尸用的薄皮手套, 丢在盛放验具的木盘里, “若是真得罪了什么人, 有我替你担着”,他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袍, 转身朝门口走去。
“备马。”李殊推开沉重的外门,门外天光惨白,刺得人眯起眼。他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去县主府。”
“去瞧瞧昏迷不醒的驸马爷, ”他侧过头,下颌线条冷硬,“活人会说谎,但昏迷的人,或许无意中会吐露一些真心话。短短几天内,驸马和郡守接连发生意外,很难不让人多想……或许他们知道了同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驿站,陵瑛县主下榻的府邸,上官云谦躺在沉香木雕花床上昏迷不醒,青缎被面下露出半截苍白手腕。
李殊背对着门站在床前,玄色官袍腰带紧束出劲瘦腰身,勾勒出官纤细的身形,若是从后背细细看来,倒是比寻常男子窄上三分。
“李评事倒是勤勉。”苏怀堂正巧由陵瑛县主引路入内,瞧见堵在门口的李殊开口道,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嘲讽和揣测,“听闻刚刚调阅了刑部和大理寺的案情文书,就马不停蹄地急着来验看驸马爷的伤情?”
屋内铜盆里的药汁还在冒热气。李殊不答话,执起上官云谦的右手端详。
“指挥使有时间嘲讽下官,倒是不妨去查查,上官世子昏迷前到底知晓了什么秘密?才被人谋害。”李殊毫不客气地还击开口,声音压得低沉,“听闻之前被下狱的张大人在天牢自缢前,可是抓着上官世子的衣襟说了半刻钟的话。”
苏怀堂眯起眼睛。光线透过茜纱窗棂,在李殊侧脸投下细密阴影。这个新调任的大理寺评事总爱用碎发遮住眉眼,说话时脖颈绷成一道笔直的线。
“上官老夫人倒是给你送来一把趁手的好刀”,苏怀堂笑着看向陵瑛县主,“只是过刚易折。“
陵瑛笑了笑,“多谢指挥使提醒,我一定好好珍惜,必不让宝刀蒙尘。”
“既然此处有李大人在,苏某便告辞了。”
李殊并未答话,陵瑛笑道,“那我送指挥使出去。”
屋外的春风裹着阵阵药香袭来,李殊仔细带上银丝手套,神色肃穆检查着上官云谦出事当日,云纹靴脚下的泥土痕迹。
“李大人”,药童捧着铜盆在陪旁边伺候,瞧见屋内没别人,壮着胆子打探道,“外边都在传驸马是被人从高处推下去的……驸马一向为人宽厚风趣,来北地赈灾时更是亲力亲为,深受百姓爱戴,小人从未听闻驸马与人结怨……听说,因着县主的缘由,与苏指挥使早年争风吃醋,莫不是……”
“掌灯。”李殊打断药童口若悬河的八卦,冷冷瞥了他一眼,“静坐当思自己过,闲谈莫论他人非,没有影儿的事情,不许胡说。”
小药童不服气地扭过头,趁着他不注意吐了吐舌头。
——
三更梆子响过第二遍,李殊在朱雀大街勒住缰绳,如盐的飞雪扑在他单薄的肩膀上,他停在醉红酒楼后院,此时一切静悄悄的,仿佛与不远外的闹市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结界。
他三下五除二利索翻过内院的小墙,脚尖落地无声。
李殊身着墨青短衫,腰间暗藏判官笔与匕首,一身打扮仍是少年装扮,却掩不住眼中掠过的锋锐光芒。
几个月前大理寺正堂的情形又在眼前晃动,刑部侍郎那句讽刺突然萦绕在耳,“你没出身、没靠山,父亲不过一个寒门仵作,顶天了也不过是个验尸人。一个人孤身四处奔走查案,以为能在这朝堂上搏个名声?”
刑部侍郎话语温吞,笑意却透着刻意的羞辱。“可惜啊,世家子弟只当你是个会翻泥巴的乡下小子罢了。就算你查出了天大的案子,最后上达天听的奏折上也写不上你的名字。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不过是替人跑腿罢了。”
然后是同僚表示附和的嗤笑,将她的自尊心碾的粉碎。
李殊仕途不顺,幸而得遇上官家。是上官云湛麾下幕僚对他青眼有加,才大力举荐他还北地查办此案,这次他一定要给上官公子一个交代,将案子查得水落石出,给伤者以交代,给自己以正名!
一个仵作世家出身的穷小子又如何,还是可以凭借自己的才干在朝堂上扬名立万!
李殊脚步一顿,立在楼下,微皱眉头。
他刚从昏迷的上官云谦身上查线索,顺藤摸瓜找上此处,原以为自己快人一步,却没想到——
楼上,灯火未灭,帷幔后隐隐传来欢声笑语。
“大人气度不凡,奴家这颗心呀,早就系在您身上了。”
是女人的娇声,带着那种刻意拉长尾音的媚气,听得林殊下意识皱了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声音的主人,是醉红楼头牌绣奴,此案中驸马失足前最后承认接触过的女子,也是唯一可能知情的人。
他眸光一凛,正要抬步上楼,忽听那笑声被一记轻冷的男声打断:
“我今日没有时间陪你戏耍取乐,你若想死得快些,就继续说废话。”
那声音冷沉平稳,不怒自威,透着上位者惯有的凌厉与精准掌控。
李殊步伐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苏怀堂,他也在?”
他脚步加快,快步登上二楼,未等小厮通传,已径直推开雅间的门。
门内香烟未散,锦帷微动,绣奴跪伏在地,妆容已乱,脸色惨白。
苏怀堂负手立于窗前,神情淡漠,一身月白衣袍被风轻拂,衣角飞扬,清冷如霜。
他眉眼不动,目光却如刀,将绣奴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殊倚门而立,开口道:“看来我来晚了半步。”
苏怀堂转头,淡淡从头到脚扫了一眼,未有情绪起伏,只一句:“看来李大人名不副实,临安城第一神探的名号不若让贤吧。”
语气不重,却不带一点礼貌。
李殊也不恼,嘴角一勾,语气带刺:“我查案靠线索,不靠酷吏刑罚,也不可靠出卖色相和酒楼姑娘引路。”
“听闻……指挥使查案是雷霆手段,昨儿个生生折了三个狱卒的手指,还拘役了醉红楼一众无辜围观人员日夜不停审问…….”
苏怀堂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李殊倔强地对视片刻,不肯移开目光,空气中隐隐有火花溅起。
“指挥使能先人一步,自然是好手段。”李殊悄悄将判官笔转在掌心,并不示弱,嘲讽道,“刑可逼口,岂可逼心?无凭无据之言,终是纸糊的案底,不牢靠!”
“哦?“苏怀堂眉头微挑,眼中多出一丝打量意味,像是在重新衡量眼前这个少年打扮的同僚。
李殊不避不让,忽视舞姬好心规劝轻扯的裤脚,“酷刑之下,忠臣亦可成贼;证不立,理不明,刀再利,也是冤假错案,难以服众。”
“既如此,这里便交给李大人处置”,苏怀堂语气温和,端起茶盏遥敬李殊,轻扬唇角似笑非笑,指尖略顿饮下半盏,“也让我学一学如何探案……”
李殊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吃不准苏怀堂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指挥使客气,李殊不敢逾越。”
舞姬闻言轻笑出声,“你这呆子……真有趣!“
瞧见苏怀堂凉凉的眼神,顿时住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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