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心中一凛,连忙低头道:“是奴婢思虑不全。”


    身后不远处随行的宫女们更是各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自半月前,圣上宠幸了一个梅园的洒扫宫女,并册其为贵人,德妃的心情便愈发沉郁不定,更是整个人都笼罩着一股冷冽的阴霾。


    她没有大发脾气,也没有摔东西,可这种无声的冷漠反而更让人害怕。


    “昨夜,陛下又宿在婉贵人的宫里?”德妃语调平缓,仿佛只是随意一问。


    红莲敛眉垂首迟疑地点头,“回娘娘,一连半月,圣上都是留宿在婉贵人的栖霞宫。”


    德妃脚步微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从前的言贵妃得宠也便罢了,言如玥毕竟出身大族言氏,美貌动京城,又诞育皇子,少不得给她三分薄面。


    可如今新封的婉贵人算个什么东西?梅园洒扫的宫女?连贱婢都算不上的身份,一个贱籍女子竟然敢跟自己争!?


    就在此时,不远处茂密的花丛后,传来了几道隐隐约约的宫人私语。


    “昨儿栖霞宫的灯笼燃到三更天”,御花园中奉茶的宫女声音暧昧,“听说抬水太监跑了三四趟……”


    “可不是嘛,听说这个月侍寝记档的册子上,全是栖霞宫的名字……”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红莲耳中,她垂眸敛目,眼神只敢盯着脚下的石子路。


    两个洒扫的宫女还是嘀咕:


    “栖霞宫的小姐妹说婉贵人今早的燕窝盏用了描金瓷,是嫔位才有的规制……”


    “圣上竟然这般宠爱贵人,竟有些当年言贵妃娘娘的风头……“


    “何止,陛下是当真宠爱婉贵人呢!连暹罗国进贡的翡翠鸳鸯杯都赏了呢!那可是德妃娘娘都没有的东西!”


    “嘘!小声点,若是让德妃娘娘听见,可是要挨板子的。”


    “哎哟,你怕什么?后宫的风水轮流转,谁不喜欢娇嫩年轻的颜色……”


    话音未落,“啪”地一声脆响,德妃手中的玉石小扇狠狠砸落在石子路上。


    “德、德妃娘娘?”几个说悄悄话的宫女转身瞧见来人,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跪倒在地,颤声求饶:“娘娘恕罪!是奴婢胡言乱语,娘娘饶命!”


    “胡言乱语?”德妃缓缓转过身来,眉眼间的冷意仿佛化不开的万年冰霜,连带着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那几个伏在地上颤抖不已的小宫女,声音低沉而缓慢,“在宫中乱说话便要付出代价……”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小宫女磕头如捣蒜,泪流满面。


    红莲立刻会意,朝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宫女被人死死按住,捂住嘴巴,拖入了旁边的小径深处。片刻后,一切归于沉寂,只有湖面上微微荡漾的涟漪,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德妃望着波光粼粼的湖水,眼底涌动的恨意未消。


    “回宫!”


    德妃重华宫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她将案前供奉的《妙法莲华经》狠狠摔在地上。金线描制的封面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内页泛黄的经文。


    “娘娘息怒!”满屋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教本宫如何息怒!?”德妃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个藏书阁的洒扫宫女,也配与本宫争宠!”她突然抓起案上的瓷瓶砸向门框。奉茶的婢女一时不防,进门时吓了一跳,手中的茶盏便失手跌落在地。


    宫女手忙脚乱地磕头认错,“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婢是无心之失…………”


    “快打发了她!”德妃猛地瞳孔骤然收缩,发狠地吩咐身侧宫人:“把这晦气东西拖下去杖毙!”


    “娘娘饶命!求娘娘宽恕奴婢这一回吧 !”奉茶宫女跪在满地瓷片中泣不成声。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是重华宫的首领太监形色匆匆赶来。首领太监焦急欲开口禀报,瞧见满殿的宫人却欲言又止。


    掌事宫女红莲见状,赶忙上前一步,挥退满殿下人。


    瞧见浑身瘫软还愣在原地的奉茶小宫女,红莲微微颦眉,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大声呵斥道:“糊涂东西!还不退下去,愣在这里是要惹娘娘生气吗?!赶快将她拖下去!”


    小宫女这才如梦初醒般手脚并用爬起来,退下前经过红莲身侧,压低了声音抽泣道,“多谢红莲姑姑!”


    重华宫殿内只余下德妃娘、掌事宫女红莲和首领太监三人后,首领太监才吞吐回话道:“禀娘娘,浣衣局井水里刚捞上来个溺死的丫头。”


    大太监压低了嗓子:“那丫头耳后有三点红痣,像是……从前伺候过言贵妃的乐嫣姑娘。”


    德妃闻言手中的佛珠“当啷”崩落满地,她盯着炭盆里未尽复燃的火星,厉声失措道,“快去、去请二皇子,就说本宫……”


    “就说,娘娘新得了批暹罗香料想请二皇子入宫赏鉴”,红莲不卑不亢替德妃娘娘编好了理由。


    皇甫云州虽然被禁了足,但是文帝散朝后派了御前首领太监何顺亲自送去了玉如意已示安抚,宫中之人最是会察言观色,明知朝廷早已是二皇子说了算,所以禁足的事儿不过应个名,并未严格实施。


    皇甫云州顺利进宫后低声安抚德妃:“母妃宽心,仵作已验明,那贱婢是失足溺亡,死前无半点挣扎,许是自己……活够了罢。”


    “可她忍辱多年不肯死,如今骤然自尽,本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德妃抓紧了皇甫云州的袖子,忐忑不安道。


    “怕是母妃近来与婉贵人争锋,有些心神不宁,多虑了吧……”皇甫云州给德妃斟了杯热茶道,“应该是那贱婢自己想通了,死亡与她而言是种解脱。况且,就算她活着,一个哑巴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他特意加重了哑巴两个字,意在提醒德妃——一个早被割去舌头、又不识字的奴婢,纵知晓天大的秘密,也带不进棺材里,更不会说与活着的旁人知晓内情。


    见德妃神色稍霁,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只是母妃当初,何必为折辱言贵妃,偏留着她贴身的人作践?若早处置干净,何来今日虚惊。”


    德妃闻言,重重放下茶盏,眸底翻涌着积年的怨毒:“言如玥死得倒是痛快,本宫都还没来得及出手……可我偏要看看她生前亲近的人,受尽凌辱,狗一样乞讨活着的模样!”


    她声音陡然尖利,仿佛又看见昔日被言贵妃压得喘不过气的岁月,“那些年受的窝囊气,总要寻个地方泄恨!朝云殿海嬷嬷那个老妪,刚一听闻言如玥的死讯,便悬梁殉葬了,就只剩下乐嫣那一个贱婢还活着!”


    "我自然要寻她出气!让她替言如玥好好瞧着,这后宫如今都是本宫的天下!"


    皇甫云州难以感同深受母亲对言贵妃从前得宠的憎恨,但是他掩饰了自己的不耐和嫌恶,正色道:“乐嫣那个丫头倒也有几分硬气,干着宫里最粗笨的活儿,受着最惨的折辱,偏不肯向您低头……只是,天底下哪有奴才能斗得过主子呢,如今许是眼见绝望,便投河自尽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狱中酒


    北地暴雪骤停, 姗姗来迟的春风吹过沧澜郡,拂动城墙的旌旗。城外的原野上,积雪消融成泥, 枯草间冒出几点新绿,努力奔赴春天的生机。


    然而, 沧澜郡大牢里,节气仿佛永远停留在风霜刀剑严相逼的冷冽寒冬,春意永远无法踏足。


    大牢中,泥土砌就的墙壁透着阴寒,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霉味, 偶有冷风自铁窗的缝隙挤入,卷起漫天尘埃。


    囚室的地面凹凸不平,浸满积水,几撮稻草零落地铺着,根本挡不住从地底透出的森森寒意。


    此刻, 幽暗的火光映照在墙上, 狱卒们三两成群,坐在一旁喝着自家酿的烈酒取暖, 偶尔谈笑几句, 声音低沉, 空气中混杂着酒气与肉汤的香味,惹得牢内饥肠辘辘的囚徒们哀求赐口肉吃。


    靠近墙角的囚室里, 一个男人披散着长发,蜷缩在稻草上。他衣衫破旧,身形瘦削,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沉静而淡然。


    男人缓缓抬眸,看向那扇嵌在高墙上的狭窄铁窗。透过厚重的栏栅, 一丝微弱的阳光落在他的脚边,冰冷的地面上,竟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温暖。


    门外传来低声交谈,一名狱卒与来报信的小吏说着话,声音虽低,却仍旧清晰地传入囚室。


    “苏指挥使亲自坐镇,押送朝廷赈灾银两北上,亲自送达沧澜郡,并且接手了一应赈灾事宜,如今开了粥棚,流民的情况已经大为缓解。”


    “是啊,听说御史台派了人巡查,押粮的兵马也多了好几队,再没有人敢从中克扣。前些日子冻死饿死的景象,总算不见了。”


    “苏公子若是能早来几天,二麻子的小女儿就不会被卖到……”狱卒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使了个眼色,“我家那口子听说牢里那位贪污被下狱还不肯相信,听说他家里搜出了黄金千两,还有古董字画!平日看着两袖清风、人五人六的,还以为是什么好官,如今想想我们真是被他诓骗了,被猪油蒙了心!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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