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昭临指尖掠过独孤钰被乳母抱下去前留下的双鱼戏珠佩,这是言贵妃赐给昔日东宫的旧物,太子十分喜欢,她讨要多次不得,决计不会认错。
“小世子的眼睛……像极了前太子皇甫云睿的模样。还有这双鱼戏珠佩……”
她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怒意,“双鱼戏珠佩分明是云睿的贴身信物!”
熏炉内的银丝炭迸响了一声,炸起几点星火。
苏兰婉衣襟上缀着的五色缕被穿堂风掀起,是皇甫云睿从前喜欢的春日宴旧俗。
苏兰婉声如碎玉,清凌凌,不紧不慢道,“钱小姐怕是看岔了,独孤家权倾朝野,府里一饮一食、一针一线哪件不是内宫样式?再说……钰儿年幼,容貌似我更多,世上美人各有风采,总归有些相似之处……陈年旧人旧事,你提它做什么?”
钱昭临冷哼一声,“你还敢跟我提旧事?!那我问你,可还记得五年前承武之乱时,废太子皇甫云睿可是被关押在大理寺天字号地牢。”
苏兰婉闻言瞳孔骤缩。
“我听闻……”钱昭临起身逼近,凤头履狠狠碾过苏兰婉失手掉落的茶盏,“世子妃买通看守,在内室单独见过云睿三面!算算时间……”
苏兰婉的表情第一次露出异样,仿佛白玉琉璃人第一次有了大悲大怒的表情,她猝然出手,攥紧青玉簪抵住钱昭临咽喉,“你还知道些什么?!今日若敢伤害钰儿半分,我绝不会放过你!”
“果然如此!”钱昭临凝视着她的表情,忽然转身,掩过双眸的嫉恨,“当年你早产生下独孤钰,我便有所怀疑!只是没想到你素日里贞静温柔,行事竟然这般果决、惊世骇俗!……甚至枉顾云睿的意愿!”
苏兰婉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恬淡与安宁,眼眸里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决然,眼神如利剑般锋利,“深情的人也都绝情,云睿到死心里也只守着太子妃长孙氏……我……只是成全了自己的心意,并没想到能意外怀上这个孩子……双鱼戏珠佩原是我扣下当作想念,刚好成了他留给钰儿的遗物……”
钱昭临咬牙道,“你放心,我深爱云睿又怎会对他唯一的遗腹子下手?大理寺的事情我早已替你料理过,世上除了你我二人再无人知晓……只是提醒妹妹,独孤氏狼子野心,独孤慎对你弟弟苏怀堂也不过是利用甚于恩义,你要当心……”
风雨卷着最后半句湮灭,钱昭临离开后,莲嬷嬷抱着小世子独孤钰进来。
玉雪似的小团子笑呵呵地伸手拭苏兰婉眼角的泪痕,稚声道:“母妃,不哭!”
苏兰婉将玉佩塞进孩子怀中,将脸颊贴近,“等开春化了冰雪,娘亲带你去洛阳看牡丹,他最喜欢洛阳牡丹,而你都没有见过他。”
作者有话说:
苏怀堂这个性子,肯定是家族遗传。弟弟如此,姐姐看似贞静温婉,实际比弟弟更疯。莲嬷嬷知道苏大小姐若是发起脾气来,苏怀堂都只有做低伏小的份儿。
第76章 氏族秘辛
“父皇、父皇!”
深思混沌间, 文帝恍惚看见三四岁的小太子皇甫云睿张着胖乎乎的小手,咯咯笑着,步履蹒跚地朝他扑过来。
“云睿, 慢着些。”那一片暖融融的光影里,言贵妃素手轻抬, 正浅笑盈盈地望着他,眉眼温柔一如往昔。
“如玥?如玥是你吗?”文帝逆着光,瞧不清她的脸色,“你不怪我……”
那温软童音喊着“父皇”的声调却陡然拔高,变得凄厉刺耳, 幼童天真的面容瞬间扭曲,身后佳人也化作随风飘荡的白骨,咆哮着向文帝扑过来,发出诅咒的尖啸!
“皇甫文,你偏信佞臣, 错杀亲子, 天地不容!”
文帝骤然惊坐而起,冷汗涔涔, 粗喘如风箱。
偌大的寝殿空荡无人, 落针可闻的死寂安静, 唯余贴身太监何顺蜷在脚踏上沉睡,炉中炭火早已熄灭多时, 寒气砭骨。
文帝枯瘦的手颤抖着,缓缓从枕上拈起一绺触目惊心的、全白的落发,攥在掌心,一言不发。
直到何顺揉着眼睛惊醒,扑到榻前, 带着哭腔嘶喊:“皇……皇上!您……您终于醒了啊!”
——
二皇子府邸,皇甫云州紧握着青铜酒樽的手猛然松开。
琥珀色的酒液泼湿了贡毯,上面绽放的金丝并蒂莲纹理顿时被泅染得模糊不清。
“你说什么?”他赤脚踩过浸湿的地毯,表情狰狞,颤抖的声音却泄露了内心的惶恐。
皇甫云州突如其来的失态,骇得翩翩起舞的胡姬纷纷停下动作——乐声戛然而止,她们僵在原地,瑟瑟发抖,脖颈上的金铃也随之乱响,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报信的内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圣上醒了,德妃娘娘急命奴才出宫禀报殿下!”
“这怎么可能!太医院明明说父皇急怒攻心,中风惊厥,没多少日子……就算醒来也是废人吗?!”
皇甫云州一个趔趄,脚步虚浮,终是醉醺醺地绊倒在地,不等侍卫反应,他已手脚并用地扑至近前,一把掣出亲卫腰间佩剑!□□地急令道:“快、快取本王的金丝软甲来!”
“陛下醒来是好事,殿下为何如此惊慌?”宠妾见状不解,上前欲搀扶皇甫云州。
却不料被他一脚踹在心口,疼得她诶呦叫出声来。
“一群废物!听不懂本宫的吩咐吗?!快去取金丝软甲!快去!”声音焦躁慌乱。
“临安无战事,敢问殿下穿金丝软甲是要去哪?意欲何图?”一声清凌凌的声音镇定地自门口传来,语带三分讥诮。
“什么人?!”皇甫云州眯起眼睛打量着来人。
一声惊雷炸响,狂风卷着潮湿的雨水腥气,蛮横地撞开满室奢靡。
“上官云湛”便在这时踏雨而至,他带着冷硬的玄铁面具,只露出半张芙蓉面。
眼前的“上官云湛”肤色白皙,似昆山玉色裁成,几缕碎发从青玉冠里逃出来,垂落颈间,纤细的脖颈仿佛不堪一折。
他启唇时,唇色是极淡的樱色,隐约窥见细白如贝的皓齿。
“上官云湛”冷笑一声,抬脚迈入殿内,声音清冷难辨,“殿下此刻如此惊慌,倒不似五年前承武之乱时的杀伐决断了。”
“谁在哪里?大胆!”
皇甫云州眯着醉眼,看清来人后冷笑一声,恢复了几分清醒,“我当是谁敢在皇子府邸放肆,原来是你……”
皇甫云州踉跄着逼近几步,跟他相比,眼前的“上官云湛”身量纤纤,完全被笼罩在他宽大的阴影里。
皇甫云州虽然醉了酒,却因自幼承袭的天家规训,极快地重新整理好了情绪,此刻脊背挺直,吐字沉缓,威仪自成,不失皇子气度,“本宫犹记半月前,爱卿雨夜入宫,歃血为盟,承诺上官氏愿合全族之力,助本宫登上至尊之位,孤心甚慰。然则今夜便恃功而行,无诏擅闯皇子府,形同悖逆,岂是人臣之礼?”
“微臣此行是……”
不待“上官云湛”答话,皇甫云州冷哼一声,上前几步刻意踩住“上官云湛”的袍角。
他的指腹近乎温情地按在上官云湛的唇珠上,眼神也随之,从唇间一路烧灼地流连而上,最终擒住对方的视线。然而,在那双眼中找不到丝毫动情——皇甫云州眸中不见半分迷色,唯余深不见底的权衡与冷厉的算计。
“上官公子这双眼睛……”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同时俯身逼近,几乎贴着对方耳侧,“……倒让本王想起,从前宫里歌舞司的一位故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皇甫云州指尖已挑住“上官云湛”下颌,猛地向上一抬——玄铁面具应声掀开,露出了整张面孔。
他盯着对方因紧张而脉搏疾跳的脖颈,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萧音姑姑好久不见?”
面具下的眉眼,赫然是五年前歌舞司失足落水而死的萧音模样!
面具脱落,萧音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唯有一闪而逝的讶然。随即,那讶然化作一抹极淡的、找到了有趣玩物般的笑意。
她与他对视,如同凝视镜中另一个危险的自己,一种棋逢对手的战栗感在她眼中无声蔓延——仿若深渊对深渊的召唤。
“二殿下竟能如此轻易看穿我的身份?!”被拆穿真面目萧音也不恼,只是反手抽出二皇子亲卫的长剑,剑尖顺势垂下,擦过脚下繁复华丽的波斯地毯,停在瑟瑟发抖的一众胡姬面前,“这、可是上官氏最大的秘密。”
屋内闻言的胡姬因为惊恐挤作一团,最前面那个金发少女,碧色的眼瞳因极度惊恐而放大,映着跳动的烛火和萧音逼近的身影,精心描画过的饱满唇瓣血色尽失。
空气中漫延开一丝若有若无的骚乱和不安。
萧音眼神略过一众美貌胡姬,最终抬眸看向皇甫云州轻笑道:“二殿下在府中遇刺,幸得几名胡姬舍身护主,胡姬不幸殒命。二皇子悯其忠烈,特破格追封为贵妾,以示恩荣。所有身后事宜及抚恤恩赏,皆由上官氏出资操持,务求优渥周全,如何安排……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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