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少刺两针进屋歇歇吧。”旁边的嬷嬷小心翼翼地劝道,“小小姐的东西自然有管家打理,您身子弱,何必事事亲自上手。”


    妇人指尖未停,目光瞥向那边追蝴蝶的小姑娘,眼神满溢宠爱,“阿澄虽不是我亲生,但是胞妹的孩子,胜似亲生,这肚兜是绣给她晚上穿的,针脚要密些才能保暖,外头采买的总不如我自己做的贴身舒服。”


    嬷嬷几次欲言又止,目光中满是隐忧与不忍,终是忍不住开口:“大小姐,您是奴婢奶大的,老奴实在不忍看您这样煎熬,今日便斗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疼澄小姐,这些年当亲生的一般养在身边,这份心,天地可鉴。可正因如此,您更得想明白——”


    嬷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二小姐此番前来,接回澄小姐的心意已十分明白。那是人家的嫡亲骨肉,如今来接,是断然拦不住的。您可千万不能因着这份难舍的感情,去开口阻拦呀!非但留不住人,反倒会伤了您和二小姐最后的情分,那才是……真真断了您往后所有的路啊。”


    妇人沉默着,指尖在微凉的袖中悄然蜷缩,又缓缓松开。她何尝不知,那一声声“姨母”终究是借来的温情。


    嬷嬷叹了口气道:“二小姐如今是江北江氏的当家主母,权势正盛,您若能与她修好,将来也有个倚仗。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早已不是闺阁未出嫁的时候了……您与夫家和离,又不愿回琅琊王氏看兄嫂脸色,如今独居妙然山庄也是无依无靠,叫奴婢如何放心?”


    良久,美妇人极轻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化作唇边一缕淡薄的烟云。


    “我晓得的。”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当初二妹探亲路上早产生下阿澄,小孩子病弱受不得路途颠簸,便临时托付给我照顾,我膝下无子,疼了阿澄这些年,早已将其视为亲生……却也预料了早晚有分别的一日。”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姿态仍是从容的,只是背影难免透出几分孤清。


    良久,她缓缓抬头,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苦笑。


    “嬷嬷说得对,”她轻声应道,语气平静却难掩涩意,“是我不愿看清现实,一直端着架子,躲在妙然山庄逃避尘世纷扰。就算姐妹情谊,也总是会随着身份改变而变化,二妹已非旧时闺中弱质,我亦不是当年琅琊金尊玉贵未出阁的王氏大小姐了。”


    她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如常,只余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小厨房里煨着甜汤,你随我……给二妹送一碗去吧。”


    嬷嬷见状,目光中闪过一丝欣慰,却止不住地背过身轻声啜泣,“大小姐,这些年真的难为你了。”


    妇人趁人不备撇过头,豆大的泪珠滚落地面。


    “阿娘”,小孩子稚嫩的声音轻轻响起,妇人低头看去,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迈着蹒跚的步伐走向她。


    她蹲下身,伸手去接那只软软的小手。


    孩子的眼睛清澈无邪,仿佛没有世间的烦恼与忧愁,充满了无尽的信任与依赖。“阿娘不要难过,阿澄帮你擦擦。”


    嬷嬷听到孩子的称呼,像触电般伸出手捂住她的嘴,郑重其事道,“阿澄,嬷嬷不是已经纠正大半个月了,今日怎地又错了,以后不可以再叫‘阿娘’。”


    嬷嬷耐着性子地纠正道,“那是你母亲的称呼,你该叫她‘姨母’。”


    小孩子抬头看着嬷嬷,似乎有些不解,怯生生地问:“可我不认识阿娘,只认识姨母呀,从我生下来,就是阿娘照顾我。”


    小孩子说话颠三倒四,将姨母和阿娘混淆了。


    嬷嬷叹了一口气,轻轻捏了捏江玉澄的脸颊,语气柔和带着几分哄劝:“阿澄,再叫错就没有梅子吃了。”


    小孩子委屈巴巴地低下头,似乎听懂了嬷嬷的话,犹豫了片刻,终于乖巧地改口:“姨母,阿澄会乖的。”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几分认真。


    妇人心中一动,泪水几乎溢出眼眶。她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捧住孩子的小脸,柔声道:“阿澄,是阿娘的宝贝,你不要担心,阿娘不会离开你。”


    嬷嬷神色不满,只得不住地叹气。


    急雨带来一场薄雾,气温骤降微凉。妇人手中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甜汤,汤香弥漫,仿佛可以驱散雨后的寒意。


    她牵着孩子的小手,步履轻缓。


    江玉澄圆润的脸庞带着几分稚气,兴致勃勃地晃着妇人的手:“姨母,阿澄也想要甜汤。”


    妇人低头望着孩子,轻声应道:“阿澄乖,这一碗先送给阿娘,然后姨母再给阿澄添汤,好不好。”


    临近内院,妇人忽然停下脚步,二妹休憩后刚刚睡醒正在梳洗打扮,内室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妇人下意识要转身避开,然后原本熟悉的声音,却像带着冷霜的刀,直刺心底。


    “二小姐,这事儿该早作决断。大小姐三次和离,名声早已不堪,早就不是当年名动临安城的第一贵女。若是澄小姐在她身边抚养长大的事情,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地传出去,怕是将来也会受累。依奴婢看,还不如趁早接回自个儿身边抚养,免得夜长梦多。”


    “你说得有理,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姐姐毕竟是我的亲人,她如今落魄成这样,只得阿澄一个陪伴,她待阿澄之心自问不比我这个亲娘差,我此刻骤然将其分离,不异于落井下石,让我于心何忍?”女子的声音温柔,轻轻叹了一口气。


    身边嬷嬷比划着给夫人挑选发钗,继续劝道,“不过这账还是早算清楚好些,府上大人……素来风流,大小姐如今寡居,又是名动临安城的好颜色,若是夫人因为一时慈悲将大小姐一并带回府上,岂不是给自己凭添麻烦?府上那几房姨娘还不够斗嘛?!”


    妇人站在墙角,仿佛浑身血液尽数冻结,握紧了手帕,匆匆走出几步离开,在廊桥上汤盅的盖子终于“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几步,热气瞬间散去。


    孩子抬头望着她:“姨母,你怎么了?”


    她强自稳住心神,弯腰拾起盖子,将汤盅重新稳稳托在手中。声音微颤,却依然轻柔:“没事,阿娘只是手滑了。”


    送汤的心思全然淡去,妇人拉着孩子快步离开,走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将伺候的人都打发走。


    她似是下定了决心,蹲下身,抚摸着孩子的脸庞:“阿娘问你,愿意跟着阿娘一辈子不分开吗?阿娘将予你我所能给的一切!我会将一身学识和技艺全部授于阿澄,助你成为临安第一贵女,届时再为你选个最好的夫婿,用全部身家为你添妆,让阿澄风风光光嫁出去,看谁还敢笑话咱们。”


    孩子懵懵懂懂地点头:“阿澄愿意跟着阿娘。”


    妇人目光复杂,心头涌上无尽酸涩。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将其倒进茶盏中,声音低柔却透着一丝决绝:“乖,把甜汤喝了,喝了就不会有人把我们分开。”


    年幼的孩子毫不犹豫地尽数饮下,还天真地笑道:“阿娘,好喝。”


    妇人紧紧抱住她,泪水无声地滑落,心中翻涌着无尽的痛楚与矛盾,可眼下,她别无选择,一身傲骨让她决绝地选择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为自己争一口气。


    却忘了,年幼的孩子,是否真心愿意。


    作者有话说:


    一想到周末可能要加班,整个人都很暴躁,于是暴躁的码字更文。


    第73章 未婚妻


    片刻后, 江玉澄开始发热,脸上迅速冒出一片片红疹。


    妇人忙扶着她躺下,命人请来大夫。那是她早已买通的人, 大夫诊断道:“澄小姐胎里体弱,这病症危险之极, 实在不可轻动,再不适宜远行,应该长久地静心将养。若不细心照料,恐有性命之忧。”


    消息传回内室,江夫人听闻大惊失色:“怎会如此?阿澄竟生这等怪病……”


    话未说完, 身子一晃,竟晕倒在地。


    婢女慌忙扶住,忙不迭唤来大夫诊治。


    大夫把了脉,眉头微微一挑,露出一丝惊讶:“恭喜夫人, 您已有两月身孕。老朽斗胆说句不知轻重的话, 瞧着脉象倒是男孩,夫人近日可是爱吃酸物?”


    夫人怔然片刻, 随即面露欣喜:“果真是喜脉?还是个男婴?!”她抚上小腹, 脸上浮现复杂的笑意, “府上终于要有男丁了。”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病气。


    江夫人匆匆收拾了行李,她的眼睛透过窗外的细雨,望着远处那片阴沉的天空。


    “夫人,咱们此行可是为了接回澄小姐,您确定要独自离开吗?”嬷嬷有些不忍心。


    但是她心中明白, 江夫人心中正面临着两难的选择:一个是病重的女儿,另一个是肚中的男胎。为了家族的前途和未来,她内心已作出了决断。


    江夫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裹紧了外衫,轻轻抚摸着平坦的小腹,转身走向门口,却在踏出那一步时,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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