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久凑近看清楚黑袍人的样子,约莫五六十岁的男人,白发苍苍,面目瘦削而苍老,眼中却隐隐透出精光,模样似有几分眼熟。


    “我们可曾见过?”程久忍不住开口。


    黑袍人低声笑起来,“我与姑娘素未谋面,只是老朽是还有两个孪生哥哥,其中一个在人间道,姑娘若是药王谷的药人,恐怕几个月前或许不幸见过家兄。只是姑娘贵人事忙,或许忘了……”


    程久不言语,看向桌子上的水镜,镜中幻想几经变化,最终只倒映出程久的脸,素白的小脸,一双眼眸净如初雪,静若深潭,如素净的明珠,清亮透明没有半点瑕疵,仿佛能够映出世间万物,却又隔绝了所有情绪的扰动。


    像风过湖面后归于平静的水面,让人忍不住想窥探,却又无从读懂。


    程久讶异地发现左右晃动脸颊,水镜中的自己却并未随着动作改变,依然沉静如水含笑看向自己,她不禁毛骨悚然,倒退半步。“你这是什么意思?!”


    黑袍老人面如枯井的神色终于变动,声音略有惊讶,“水镜中浮现出的就是达成心愿所要付出的代价,姑娘不知道半步客栈鬼迷途的规矩?!”


    程久摇头警惕地看着他,黑袍老人撑着拐杖颤巍巍站起身,“原来如此,倒是可惜……只是鬼迷途的规矩不能破!”


    “你入门时候已经签下的血契,定魂珠的消息必须用姑娘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来交换……老朽在半步客栈大半辈子,从未见过你这样一双眼睛,仿佛能看穿古今,无波无澜无情!留下眼睛,作为交换我会让你得偿所愿,告知何处能寻到定魂珠。”


    “若是我不肯呢?”程久退后半步,亮出衣袖中的银针严阵以待。


    ——


    苏怀堂重金买到了人间途的入门令牌,踏进“半步客栈”浮尘游弋的光线里,目光扫过满墙典当名牌。


    指尖忽地一顿——角落一块蒙尘木牌上,赫然刻着义父独孤慎的名讳。


    他鬼使神差地取下,指腹推开暗格,里面躺着一卷薄脆发黄的旧纸。


    用明黄的牌子标注着,“长孙无垢——紫微斗谶预言”,匆匆展开只瞥见三两句句墨痕已淡的字条:“欲夺半壁山河,须以百骨筑高台,必得……氏至宝……”


    未及深究,身后木门“哐当”巨响!他猝然合拢卷轴,木牌滑入袖中,身影已如鬼魅般隐入旁侧阴影。


    只听见有人兴奋地谈论,“听说鬼迷途来了个小姑娘,想要定魂珠?跟半步翁打起来了?!”


    半步翁须发皆白,眼神却炯炯有神盯着程久,他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小姑娘,你真以为你能离开这里?”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程久冷冷开口。


    “哼!”半步翁冷冷一笑,拐杖轻点地面,“凭你是谁,也不能破了鬼迷途的规矩!”


    一阵狂风拔地而起,夹杂着灼热的火焰咆哮着,旋转成一条炙热的火龙扑向程久。


    她早已警觉,身形一闪堪堪避开龙焰。同时不甘示弱,手中暗器翻飞,抬腕间数枚银针划破空气,如花开四散,针雨交织成网,方寸之间无处可逃。


    “琅琊王氏密传的飞花逐月影?”老人轻易看穿程久的招数,“你是琅琊王氏什么人?”


    程久未答。


    “雕虫小技。”闻得破空之声,老者眸光一冷,手中拐杖顿地,一股无形的屏障应声而起,竟将袭来的银针悉数倒卷而回。


    程久足尖一点,纵身后掠,心口一股寒气却猛地窜上脊背,素来万事不关心的面庞难得染上一抹焦躁。


    “怎么回事?”之前刺破手指写下心愿时,心口那种抽搐的刺痛再次袭来,“莫不是当时忽略了什么细节?”


    自己如今力有不逮,而这黑袍老者的阵法威力远超她所想,今日此地,恐将成为她的埋骨之所。


    半步翁见状笑意加深,冷笑一声,身形一晃便如幽灵般逼近,空荡荡的左手袖口中突然伸出金属铁爪横扫而来,夹杂着刺耳的风声。


    “不好!”程久用匕首奋力抵挡,但已是强弩之末,匕首与铁爪交击,火花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将她连连震退数步,脚下一个不稳,难以支撑,被狠狠震飞出去。


    她重重砸在地上,口中涌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阵晕眩,挣扎着想要抵抗,却已气力不支,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袍老人一步步逼近,铁爪高举,寒光直逼她的咽喉。


    就在这生死一瞬之间,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天而降,带着震慑人心的气势。


    黑袍老人大惊,连忙后退,剑气堪堪从他面前掠过,斩断了他胸前的一缕胡须。


    黑袍老人看向远处,眼中露出忌惮之色:“来者何人,竟敢多管闲事?”


    风忽然静止,一道身影踏着月色翩然而至。


    苏怀堂身着玄色长袍,微微一笑,将折扇收拢,扇骨在月光下反射出锐利的光芒:“无名小子,只是不忍见美人受辱罢了。”


    黑袍老人冷哼一声,“想要英雄救美,倒是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一片肃杀之气。


    黑袍老人冷笑一声,将拐杖猛地一挥上天,“集!”随着一声令下,周围的空气骤然震动,竟有两个身影从黑暗中步入月光之下。


    那是两个与老人一模一样的人,神态、衣着、气息无一不同,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三人并肩而立,苍老的笑容让气氛愈发诡异。


    “今日有幸同时见到半步客栈中人间道、鬼迷途和天命径三位看守人——同胞三煞,果然名不虚传。”苏怀堂眸色微沉,折扇轻轻一转,眼神中透着几分忌惮。


    围观的人群熙熙攘攘,苏怀堂忽然感到背后有一道锐利的视线锁定在他身上。


    他微微侧头,眼神扫过周围,却未见任何异样。然而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却愈发强烈,仿佛嗜血的秃鹫驱之不散。


    此时,春诗面色憔悴,披着不显眼的灰色斗篷混迹人群中央,冷冷地注视着苏怀堂。


    她刚随着引路的白衣女童从典当室走出,完成了献祭仪式后有些虚弱踉跄,抚着右臂似乎有灼伤,目光在苏怀堂和程久之间摇摆。


    “原来竟是苏怀堂的女人,”她的眼神犹如寒冰,满溢的怨恨和嫌恶难以掩饰,“好在已经成功利用她进入半步客栈,如今,虽然付出了代价,但是得到了解除碧落坊追杀令的办法。没关系,我会等,早早晚晚会让苏怀堂付出代价。”


    她的唇齿微微开合,低声呢喃着这句话,声音并不大,却像是诅咒,缓缓飘入空气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少男梦


    半步翁打量着苏怀堂, “难为你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竟然也识得我们的名号,只可惜,识得也无用!”为首的老人一声低喝, 三人同时欺身而上,速度之快, 竟难以分辨真伪。


    刀光如瀑,杖影如雨,三人的攻势如同狂风骤雨,直逼苏怀堂的身周要害。


    苏怀堂不慌不忙,折扇如游龙般挥洒而出, 折扇骨间寒光隐现,每一击都凌厉异常。


    “三人联手……也不过如此!”他身形一转,仿若闲庭信步,折扇猛然挥出,一道凌厉的劲风激荡而出, 正面迎上对方的掌风。


    二力相撞, 气劲四散,周遭人抵不住掌力纷纷后退避让。


    未等黑袍老人回神, 苏怀堂已然欺身而近, 折扇一划, 精妙的招式宛若流云流水。三人中年迈的大哥最先露出破绽,被折扇击中手腕, 整个人踉跄后退,回首再看向来人,口中缓缓道,“雁翎扇!——是鸣玉公子苏怀堂!”


    “你倒是会惹事。”苏怀堂不耐烦地俯身将程久扶起,低声道。


    “你怎么知晓我在这里?”她借力倚在他怀中, 仰头望向那一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心口传来的悸动陌生而慌乱,程久下意识地按住心口,那里跳得厉害。是劫后余生的感激,还是……一丝别的什么?她分辨不清,只觉心绪比方才的杀局更慌。


    “同心蛊指引我来的。”


    黑袍老人咬牙看了他们一眼,“不知鸣玉公子到访半步客栈有何贵干?!难道想强闯半步客栈?”


    “是,又怎么样?”苏怀堂声音如玉碎落地,清脆却不失威严:“你们,挡得住我?”


    笑容浅淡,却让护卫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那是一种从容不迫的威慑,让人不敢冒犯。


    “老朽自问没有能耐拦住鸣玉公子的去路,只是半步客栈也不是等闲之地,若是,想执意留下公子身边受伤的姑娘,倒还是有几分办法。”


    黑袍老人的目光在程久和苏怀堂之间游离审视,忽而笑出声来,“况且,这位姑娘通过鬼迷途进入半步客栈,写下血誓想换取定魂珠的时候,已经中了鬼迷途的心字诀,只有交易成功,才能解开。否则就算鸣玉公子强行将其带出,恐怕也活不过三个时辰。”


    程久脸色惨白,她伤势不重,只是受制于心字诀的限制,周身内力无法施展自如,只能软弱地靠在苏怀堂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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