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景珩立于文官队列前方,一身玄青色朝服,袖口绣着规制内的细银线,腰间系着一方温润的白玉佩,衬得人清朗俊秀,如松如竹。


    “听闻淮安王近来喜事连连,府内添了两位国色天香的美人——其中一位,还是德妃娘娘所举荐,真是好福气呀。”独孤慎含笑恭贺道。


    “不过是客居淮安王府的贵人,多谢摄政王关心。”


    薛景珩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独孤慎也不恼,似笑非笑挑眉道:“近日翻阅古籍,倒是重温了《汉书》里一桩旧事。”


    他语气从容,语调不疾不徐,像是闲谈间随口提起一则野史轶闻。


    “<a href=Tags_Nan/XiHan.html target=_blank >西汉</a>时,吕太后遣宫女入景帝宫中,说是‘供奉左右’,实则‘窥主心,通外意’。吕后失势后,宫女均被景帝处死。”


    独孤慎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薛景珩身上,“淮安王少年英才,自当明辨忠奸,岂会误于脂粉之间?”


    话落,殿内一片死寂,连向来敢于插话的耿介御史都不敢吭声。


    独孤慎这是借古讽今,讥笑德妃给淮安王设下的美人计。


    薛景珩却神色不动,只抬眸回视,恭敬道,“多谢摄政王教诲。微臣愚钝,不敢比肩景帝识断,唯有一心向主,自求无愧。”


    独孤慎冷哼一声,“淮安王好气度,若满朝文武都是淮安王这般忠正之士,又胸宽似海,何愁天下不安?”


    言罢,独孤慎慢条斯理地行至殿侧座席,那把为他特设的紫檀高椅,雕龙镂凤,椅身既高且阔,竟比二皇子的监国椅还要抬出半寸。


    他落座时衣袍一摆,似雪压寒松,气势凛冽。


    皇甫云州脸色铁青,却只能咬牙忍下。


    废太子皇甫云睿自刎后,文帝急火攻心昏迷不醒,未来得及重新册立太子,朝堂俨然成了二皇子皇甫云州和摄政王独孤慎角力之所。


    太傅微微侧首,余光扫过身后几位同僚——户部侍郎赵冉正偷偷抹汗,工部尚书刘墉则面色铁青。今日朝议,注定有一番风波。


    “启禀殿下。”摄政王麾下尉迟将军打量着主子的眼色,率先出列发难,“西疆军报,戎狄蠢动。臣愿意领派三万精兵,固守雁门。”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薛景珩眉头微蹙——摄政王掌兵部多年,还有义子苏怀堂辖制漠北大营,此时还要向西疆增兵,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进一步掌控西陲大军。


    二皇子皇甫云州显然也意识到这点,脸色一沉:“皇叔,连年征战军中伤残者众,征卒频繁民间亦多怨声。此时若仓促再调兵力备战,恐非良策。”


    “殿下明鉴。”薛景珩适时出列,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兵者,国之大事,连年征战兵甲粮草俱疲,此时应宽徭薄赋,使百姓得以休养,士卒得以生息。”


    “二殿下”,尉迟将军拱手回禀,声如洪钟,“戎狄近月屡次调兵于边境,有意挑起争端。依臣之见,若不早备,恐会危及社稷。”


    “将军之言,未免过急。”薛景珩缓缓转身,语声平淡却带压迫之势。


    “戎狄调兵,是为震慑非为攻伐,近岁草原大旱,牧地缩减、畜力不济,若轻启战端,供给不足,岂不自困后路?”


    “……且我军虽不出境一步,但烽台照夜、甲兵不卸,边防未有丝毫懈怠。戎人素来畏我西疆铁骑,岂敢轻犯?何况,据微臣所知,戎人内部争权未定,左右贤王表面同仇敌忾、实则貌合神离。”


    薛景珩顿了顿,目光扫过独孤慎:“此时妄动刀兵,是自乱阵脚;休养兵马、稳固边防,方是明策。”


    皇甫云州眼露赞赏之色,独孤慎顿了顿微微颔首,“淮安王之言……确有几分道理。”继续道,“不过嘛……若一味以‘畏战’之心揣度敌意,若有一日失了城池,这罪过当如何呢?”


    言罢,独孤慎微微扬眉道:“倒是本王忘了,淮安王体弱多病、有沉疴旧疾,自然不懂万千将士征战四方的豪情壮志……”


    尉迟将军闻言嬉笑出声,被皇甫云州的冷眼扫了回去。


    薛景珩微一拱手,面色不动:“摄政王言之有理。兵者国之重器,不可轻议,亦不可轻纵。”


    他目光环视众人,语气不疾不徐:“边军困顿,非止风霜苦寒,恐怕亦有内耗。三年军资,岁岁增拨,然前线兵马却常断粮、少甲,此间账目,若细查一查,便知虚实。”


    殿中鸦雀无声,摄政王目光微凝,二皇子尴尬地指尖轻敲衣袖。


    薛景珩停顿片刻,神色从容,却似利刃出鞘:“若真如尉迟将军所言,戎狄将至,那更应先肃军纪、理军规。否则兵未动,粮先尽,岂不贻误大事?”


    摄政王眼中寒光一闪:“淮安王此言何意?”


    薛景珩不卑不亢:“臣只是据实而言。若饷银足额发放,边军何至于缺衣少粮?”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臣遣人暗访所得边军实况,请殿下过目。”


    二皇子接过册子,脸色阴晴不定。


    皇甫云州在权衡——打击摄政王固然好,但军饷贪腐一案牵涉甚广,他自己恐怕也难脱干系。


    摄政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淮安王准备着实充分。”


    “为臣者,自当尽心天下事。”薛景珩平静回应。


    半晌,保皇派的工部尚书刘墉揣度着二皇子的神色,站出来解围:“殿下!淮安王此言差矣!边军困苦乃因去岁暴雪天灾,与饷银何干?”


    薛景珩还欲辩驳,却被皇甫云州强行压下,“此事容后再议!听闻江南举子又带头闹事,韩尚书查得如何了?”


    薛景珩心中一沉——保皇派和革新派为数不多的默契言和,竟然是互相自保,可惜苦的却是黎民百姓和边疆将士。


    散朝之后,朱墙回廊间,几位朝臣窃窃私语。


    “淮安王之才,诚然可扶大厦于将倾”,一人低声道,“可惜身在局中,欲做纯臣,实在不易。”


    “唉。”另一人叹息,“薛氏拥立二殿下时,便已无退路。二皇子刚愎自用,贪墨成性,两人本就不是一路人……如今倚重薛景珩是为了制衡摄政王革新派的势力,改日若登大宝……怕是第一个容不得的,便是他……可淮安王除了二殿下又有何人可选呢?”


    “薛家这种五姓十族断然不肯放弃保皇派的优待、改投摄政王阵营,就算薛景珩肯,薛氏族人也不肯……皇上子嗣本就不多,大皇子和四皇子未及成年早逝,五皇子好男风,六皇子胆小体弱,再就是七皇子年幼,若是太子还在……”


    “快快住嘴……”几人惊慌失措四处打量,声音低至微不可闻,“太子的事可是本朝忌讳,切莫再提……”


    作者有话说:


    世道艰难,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世族大家,没有人能在风暴中独善其身。今日收藏了嘛?小作者努力更文ing


    第48章 生辰礼


    薛景珩刚下朝回府, 朝服未换便被母亲华夫人派来的人,三催四请到了颐春堂。


    “下月便是陵瑛县主生辰,各府都要备礼, 你有何打算?”


    华夫人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轻抚着茶盏, 眼角余光却在观察儿子的反应。


    薛景珩解下大氅递给随侍的玉嬷嬷,神色疲惫淡然:“往年此类事宜不都是路遥打理么?母亲近日不是身子不适吗?何必过问这些琐事。”


    “我哪里不适了,不过是前日你兄长景彻的腿疾又犯了,我过去照料,陪得晚了些, 不小心着了风寒……”华夫人提到长子薛景彻的事情,神色颇为无奈,但是慈爱之情溢于言表,“我亲自照拂他,景彻胃口好了不少, 吃下了一整碗鲜笋鸡汤呢……”


    华夫人还想絮絮展开, 被玉嬷嬷悄悄拧了拧胳膊方才住口。


    华夫人自觉失言,面上有些尴尬。


    如今偌大的薛府靠着薛景珩一人支撑, 但是无论华夫人还是薛老太君, 其实都会下意识地更偏爱因为腿疾不良于行的长子薛景彻。


    尤其华夫人素日很怕薛景珩, 对这个小儿子是又敬又怕,所以很多家长里短的小事情都愿意跟长子薛景彻说, 天长日久反倒是一碗水端不平了。


    华夫人将茶盏重重一放,生硬地将话题转回来,“今时不同往日,以往你不肯娶亲,所以后宅无人, 如今府里添了两位新人,若还让路遥代劳操持这等家事,岂不让人笑话我淮安王府后宅没有规矩?陵瑛县主生辰礼的事情,便交由我打理吧,再由两位姑娘从旁参详。”


    “母亲,赵清蘅是德妃娘娘的贵宾,不过客居淮安王府而已,至于十一娘……”


    华夫人轻哼一声,打断了薛景珩的解释,“路遥一个外院年轻公子,懂什么内宅礼数?”


    她指尖一顿,语气忽地柔和下来:“况且,虽然你迟迟不肯应,但是外人都道淮安王府添了新人,行礼入门不过是早晚的事……总该让她们历练见识一下,放心,最后为娘会替你掌眼把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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