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一忍。”


    薛景珩向来寡言冷性,待旁人虽礼数周到,却也从未这般……温柔细致。


    十一娘心中酸涩,奉上茶药后施礼退去。却在关门前最后一眼,瞧见言靖雪垂眸凝思的神色。


    言靖雪的目光谨慎而缓慢地扫视过薛景珩周身,带着一种精心伪饰却难掩生疏的好奇。


    那打量太过细致,却又毫无温度,如同一个临摹者在竭力复刻,生怕遗漏了任何一处本该熟悉的细枝末节。


    书房内,陈设极简,墙上悬挂一幅古画,纸色泛黄,笔触沉稳,为旧时名家所绘山河全图。


    屋内乌木书柜静立一隅,兵书、地志等书册排列有序,还有一些市面上难得的古籍孤本。


    书柜角落里一枚不起眼的兽首铜扣微微泛着光。


    言靖雪始终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她的眼神在兽首铜扣上停滞须臾,眸中微光倏忽敛去,佯装掩饰般地随手拿起案上的茶水吃下半盏。


    是从未喝过的口感,茶香幽微、气味苦寒,偏倒是很合她的口味。


    薛景珩抬眸,正瞧见她茶汤入口的瞬间,眼尾极细微地一挑——那是福安郡主表示满意时无意识的小动作,他再熟悉不过,唇角漾开了一点笑意。


    手上包扎的动作却不觉压在她伤口上,惹得靖雪猝不及防地轻“嘶”了一声,眉心倏地蹙起。


    “疼!你放轻些……”靖雪不满出声,颦眉瞧向薛景珩,骤然绷直的足弓上素玉般的脚趾无意识蜷起,像雪团一样轻轻蹭过他衣襟下摆的织金云纹。


    薛景珩眼神微漾,虎口卡在她凸起的踝骨上不肯放手,“别乱动,处理不好伤口……”他手掌青筋若隐若现,“便要留疤了……”


    福安郡主自幼极爱惜容颜,听闻“留疤”两个字,瞬间所有的不愿都偃旗息鼓,只余下乖巧温顺,任由他指尖带着药膏的微凉在伤处涂抹缠绕,老老实实任他摆弄包扎。


    窗外雪丝绵密,屋内却兀自安静的令人烦躁。


    言靖雪黛眉紧蹙,故意错开薛景珩温柔的目光,索性偏过头去瞧案头半新不旧的竹灯笼,云鬓间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晃出碎光,落在薛景珩眼中一片暗色中。


    那盏竹条编制的纸灯笼,灯骨是极细的江南紫竹,交错咬合,撑起一盏玲珑的六角宫灯模样。竹条表面还留着细微的刮痕与天然的节理,摩挲得久了,泛出一种温润的、近乎琥珀色的光泽。


    竹灯笼是言靖雪十六岁时一日兴起,从宫外市集上随手买下的。她不过玩赏了片刻,便撂在薛景珩手里忘了带走,后来被薛景珩揣在怀中带回府里留存。


    时日久远,许是连她自己,也全然忘了——


    “这灯笼已经旧了?何不换个新的?”她好奇地指尖点着灯笼一角的缺口,随口问道。


    薛景珩目光落在言靖雪眉间凝视片刻,神色晦暗难辨,语焉不详道:“旧物自有旧物的好。”


    “你这人可真怪……”


    她再度捧起茶盏,浅呷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过舌尖,一股清冽的回甘带着一丝清苦悄然漫开,叫她忍不住惬意地眯了眯眼。


    薛景珩见状轻笑一声,“从前你嗜茶如命,最爱春岭初芽,白日里贪杯,夜里便辗转难眠,自己睡不着,定要过府来闹得我也不得安生……”薛景珩开口时声线里裹着一层近乎叹息的温柔,听得她心头莫名一颤。


    “哦,从前年少不懂事。”靖雪垂下睫毛掩住眼底的茫然,唇角却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随口附和了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年少不懂事?”薛景珩细细揣摩着这五个字,眼底笑意却倏然冷却,语带薄愠,冷冷道:“郡主倒是比我看得开,一句‘不懂事’,便可以将前尘旧事撇得干干净净……”


    他向前略倾了身,似笑非笑地看来,声音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凌厉:“这茶可奢靡贵重得很,是本王打算送给未来王妃的礼物,如今却白白进了你的口,该如何赔我?”


    像是玩笑,又像借着氤氲茶气,一句进退皆宜的试探。


    “不过吃了你一点茶,淮安王不会这般小气吧?”靖雪有些诧异地挑眉冷笑,恼怒地卸下贴身玉佩重重砸在案上,“这样可够了?”


    “不过……淮安王这盏旧年沉茶,倒是比秦淮河的缠头还贵些”,靖雪冷哼一声以示不满。


    薛景珩神情呆愣片刻,指腹摩挲过玉佩的纹路,不客气地收入怀中,“你敢将我比作河畔花船上陪笑卖茶的清倌人?!”


    不知想到什么,他眸中冷意倏然化开,“……若是福安郡主所赐,微臣倒是当之无愧……毕竟物有所值。”他的尾音落在后四个字上,熨烫妥帖的嗓音引人遐思,是说不出的温柔缱眷。


    薛景珩素来清冷的嗓音,此刻竟渗入一丝她完全不懂的温软,令人茫然又无措。


    言靖雪轻挑眼眉,诧异望向他,传闻中端方自持、满腹权谋的淮安王,竟也会这般轻佻、与人玩笑?


    薛景珩抬眼时正撞上她的眼神,似初春薄冰映着朝阳,揉碎了一池春水,清澈透亮之下,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细细打量的锋芒。


    只是,那汪熟悉又陌生的清亮眼神似有千钧引力,瞬间碾碎了他赖以维系的清明,未及思索,气息已欺身靠近——沉沉压向她温软的唇角……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继而情潮翻涌,他便再难自持,呼吸交缠间如失控般,重重碾转深入。


    言靖雪心头一跳,惊惶别开脸,抬手推拒。


    “你放肆!”


    掌心刚触及他胸膛,双手便被薛景珩握在滚烫的掌中,力道之大不容挣脱。隔着薄薄的衣料,靖雪清晰抚触到他剧烈起伏的心跳。


    “啪”地一声,耳光太过清脆,震得她自己耳膜嗡嗡作响——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何时扬起了手。


    薛景珩脸上渐渐浮现明显的红痕,她瞳孔微微颤抖,心头猛地一沉—


    茶水在杯中轻晃,映出言靖雪闪烁不定的眸光,令那层勉力维持的虚假表象摇摇欲坠。


    她索性先发制人开口指责:“纵然我如今是罪臣之后,与淮安王身份云泥之别……”嗓音里压着怒意,却又隐隐透出一丝假装的哽咽,“……却也断容不得你随意作践!”


    薛景珩不躲不避受下这记耳光,左颊瞬间浮起嫣红指痕,舌尖顶了顶发麻的齿根,竟尝到一丝血腥气。望着言靖雪慌不择路逃开的裙角,眼底闪过一丝惊诧。“破绽百出,她倒是恶人先告状!”


    只是拾起她仓皇中遗落的碧玉簪上,神色晦暗不明。


    作者有话说:


    小郡主露出了一点点真面目而已~just beginning


    日更不辍需要大家的鼓励和收藏!


    第9章 小司命


    夏蝉为了打发时间,正坐在暖玉阁外的长廊上编络子,猛一抬头,竟见言靖雪不知何时从外院王爷书房的方向回来,心头一惊


    ——郡主是何时出去的?自己竟全然未觉!


    夏蝉忙搁下手中编了一半的璎珞上前询问:“郡主怎么了,走得这般急?”


    靖雪裙裾带起的冷风惊飞了廊下的雀鸟。


    “屋内炉火烧的太旺,我心口有些烦闷,便出来透透气。”靖雪深吸了口气,对着匆匆迎来的夏蝉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方才疾步而归的身影和眼底残留的一丝愠色,都只是光影投下的错觉。


    “劳烦你去备些水,我想洗个热水澡。”


    “是,郡主。”夏蝉虽觉奇怪但还是乖觉地退了出去。


    门扉合拢的轻响刚落,“言靖雪”脸上最后一丝伪饰的平静骤然碎裂。


    她眼睫低垂,下颌微微抬起,指腹狠狠蹭过被薛景珩气息触过的唇瓣,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冰冷厌弃。


    沐浴后,水汽氤氲中,靖雪抬手解开鬓边最后一支珠钗,青丝如瀑垂落,遮住了半边雪白的背脊。


    素色里衣软薄如云挂在她肩头,水珠犹自贪恋这冰肌玉骨,沿着光滑的颈项向下蜿蜒,勾勒出起伏流畅的曲线。


    镜面水雾渐渐散开,露出一副芙蓉玉面,她眼眸流转间灿若星河,竟教漫天星光都黯然失色。


    只是镜中人眼底狡黠如星光乍现,忽地牵起了唇角,指尖拂过眉间,嫣红的云纹被瞬间抹去,只余一点微红胭脂残膏——


    方才那片刻温驯似水的娴静,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瞬间消弭无踪。


    再抬眼时,眼底柔情尽褪,骤然迸出冷冽锋芒,唇角勾起的弧度明媚恣意,却带着刀锋舔蜜般的危险气息,竟似换了个人。


    只是相貌竟与传闻中的福安郡主一模一样,宛如双生!


    唯一的差别便是,她眉心一片光洁,那点本应烙着烈焰般的云纹胎记,消失得干干净净!


    突然,一声轻微的“咯吱”声自窗棂响起。


    靖雪笑意犹在唇角,没有半分预兆,指间银簪已猝然离手!


    那支银簪穿透屏风后余势未消,最后深深楔入墙壁,只留一点冰冷的金属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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