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的手笔若想瞒天过海只怕是痴人说梦,义父……想必多少知晓些内情,只是……独孤伽罗从小便瞧我不顺眼,处处与我作对!但是毕竟他才是义父血脉相连的亲生儿子……而且终归是没有闹出人命……这么多年,三番五次的挑衅和暗杀,我倒也习惯了。”


    苏怀堂抬头看向夜空,只是黑云压城,厚重的乌云叠叠重重,找不到一丝星光。


    满天飞雪中,一个婢女悄无声息地走到景珩身侧耳语,跪在一旁的路遥悄悄竖起耳朵偷听,“启禀王爷,言郡主醒了。”


    “靖雪醒了,那应该没事了吧?!”路遥扬起脸、顿时眉开眼笑,“景珩哥,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过靖雪姐姐吧……”话还没说完,路遥脸上就挨了狠狠一巴掌。


    “真是不知死活。”


    苏怀堂震惊的看着一脸红肿的路遥,“你说谁?……福安郡主?言靖雪!……她竟然还没死?……如今身在淮安王府?!”


    路遥自幼跟着景珩长大,从来没听过重话,如今被当众责罚一时面上难堪,眼圈瞬间便红了,但是他咬着牙忍着泪,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路小公子,好像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薛景珩微微咳嗽,声音冷如冰霜,“记着,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教导你,以后再犯按规矩处置。”


    “一是错在沉溺儿女私情,罔顾所谋大计、罔顾家族复兴大业。”


    “二是错在你敢觊觎兄长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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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露真容


    言靖雪醒来时,暖玉阁地炉烧的很旺,闷热的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呛得她头昏脑涨。


    隔着厚厚的帘帐,似乎有人在看她,那感觉如此熟悉,却像前世那么远。


    只是微微闪神的功夫帘外的人就不见了,只剩下白发苍苍的大夫隔着帘帐,连着细细的丝线诊脉,“……郡主此番受惊又受伤,心神受损,务必得仔细调理好好养着,否则落下病根,就算华佗在世也难以回天……”


    北丐神医还在絮絮说着饮食禁忌和调理方子。


    “养病期间,安排靖雪住在暖玉阁。任何人没有我的手令,不得入内打扰,尤其是路遥。”薛景珩站在院中遥遥吩咐道。


    他抿紧嘴唇,面色冷静,似乎在努力维持一种镇定的姿态,然而微微攥紧的手指无声地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安,转身离开时脚步虚浮踉跄。


    “哎,小心!”一旁看热闹的苏怀堂眼疾手快扶住他,转头向身边伺候的贴身婢女十一娘吩咐道,“快扶景珩回房休息!”


    昨夜有南境加急军情,薛景珩几乎一夜未眠,而后又在暖玉阁外迎着冬雪站了大半个时辰,引发了身体旧疾。


    烛影摇碎四更霜。


    淮安王府卧房内,薛景珩倚靠在榻上,筋络突突乱跳,心口一阵剧痛袭来,忽觉骨隙里游出千万只蚂蚁,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额间的冷汗沁透了鬓发,强撑着保持几分清冷的威严。


    看到一旁伺候的十一娘迟迟不动,他终是忍不住开口催促,“快去取药来。”薛景珩喉头滚动着咽下一声喘息,带着最后几分克制的隐忍。


    十一娘是三年前被苏怀堂举荐进淮安王府的,有几分武功又通晓药理,负责照料他的日常衣食起居,伺候薛景珩久了,最是知晓他说一不二的性子。


    但是此刻她却咬紧了牙关,声音微颤,脸上掩不住的犹豫与惶恐,壮着胆子规劝道:“王爷,那药虽能缓解痛苦,却……却会侵蚀身体,若是用多了……”话未说完,她便抬眼瞥见薛景珩略显冷厉的目光,不由得将余下的话吞入喉中。


    “我知道它是什么。”薛景珩语气平静,因为剧痛的折磨神色却开始恍惚,话语也不由得变多。


    “自我记事以来便患有心疾,每逢情绪激荡,剧痛如利刃割心……所以祖母自幼教导我举止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实际这份冷静并非天性,而是长期克制情绪的习惯使然……后来祖母便替我去苏家寻了这药,才能缓解一二……你以为我不清楚药瘾的后果吗?可我……别无选择……”


    十一娘愣了一瞬,眼圈微红,终究不敢违命,只能低声应是,然后转身熟练地取出香盒里层的浮生若梦,手指颤抖着捻起一根又细又长的香烛,指尖微动,火折子发出一抹温柔的火光。


    火苗跃动间,袅袅青烟徐徐升起,一股冷冽的梅香随即缓缓扩散开来。


    摇曳的烛光映照在薛景珩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与安宁。他的神思似乎在抵抗,却终于安静下来。


    薛景珩闭上眼,声音低哑又轻缓:“你退下吧。”


    他很快便安静地依在床边睡着了,只是没有了清醒时的运筹帷幄,梦境中依然不安。


    浮生若梦——药引取自南境之巅的紫萱草和北境之底的烈火岩灰,曾被进献入宫治好了开国皇后言思敏的癔症,轩帝大喜过望,重赏了进献的医者,是金陵苏家的不传之秘。


    坊间童谣传唱“活死人、药白骨,浮生若梦百病消”,浮生若梦被百姓称为止痛神药,能镇定安神。哪怕是战场上血染衣衫、残肢断臂的将士若能闻到浮生若梦,仍可以强撑着身体跨马杀敌、直捣黄龙直至最后战死。


    只是浮生若梦还有一个副作用,会诱导使用者不断在神思中回忆起人生的美好瞬间,若是长期使用必会沉溺上瘾,最后神思萎靡而死。


    所以鲜为人知,被苏家隐瞒的童谣后半篇是,“生别离、死何惧,最恐相逢是梦中。”


    十一娘轻轻合上房门,脚步匆匆离开。


    走廊上月光如霜,洒在青石地面,十一娘的背影被拉得修长而单薄。


    薛景珩掌心微汗,指节时而握紧颤抖,仿佛在梦中攥住了什么,睡得并不安稳。


    他的梦境像一幅被雨水浸湿的水墨画,记忆中的白梅与血色不断晕染交融,靖雪的笑声仿佛近在眼前,时而又被刀剑碰撞声推远。


    晨雾氤氲里,铜镜中映着十六岁福安小郡主未施粉黛执梳的倒影,靖雪坐在窗前,鬓边微潮,刚沐过身,衣襟松松合着。


    她指尖蘸了金粉,正对着铜镜细细勾描,给眉间那抹天生的云纹胎记周围描上牡丹花样。


    门外有风声轻响,贴身丫鬟推开半掩的窗,风一下子灌了进来,视线落在窗台之下,却是一只刚断奶的小狸奴叼着半支刚折下的海棠花,花蕊间还藏着未化的露水,似有人将心事轻放于此,又不敢叨扰分毫。


    “郡主,你瞧这小狸奴真可爱!毛色是纯白的,不掺一点杂色,眼眸还是漂亮的金色,看起来似乎是前几日暹罗进贡,被二皇子转赠送给薛公子的那只?!”


    雪团似的小狸奴不过巴掌大,蹒跚踩着言靖雪的掌心走来时,粉嫩肉垫还站不稳。它忽然仰头打了个奶嗝,吐着奶泡咬她指尖。


    四下望去院内却无人,靖雪的视线望过去,只有高处的树枝似随风摇曳。


    她欣喜地捧起小狸奴轻柔爱抚,满心欢喜,忽然瞧见镜中人,又蹙眉小声抱怨道,“今日这发髻似乎有些紧。”她悄悄松了松脑后的簪子,企图让发髻松快灵动些,又怕弄乱了妆容,对着镜子一时犯了难。


    “自宫宴后,郡主每日梳妆总要挑三拣四的。”贴身丫鬟手腕轻转,将被靖雪扯松的两鬓散发重新仔细盘起,换了个灵巧的新样式,口中却不忘取笑打趣道,“前日嫌簪子素了,昨日又嫌衣裳样式旧了。”


    丫鬟瞧着镜中人发愁的模样,噗呲一声笑出来,“郡主,奴婢可记得书上有句话,好像是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小丫头,你胡说!我哪有!”靖雪瞬间绯红了脸颊,“你再胡说,我就……”作势要咯吱闹她,手举到一半却自己先笑了,眼波流转间,胜过窗外春风无数。


    薛景珩的梦境一转,月色如纱,笼着庭前那株半枯的海棠花树。


    十六岁的靖雪立在石阶下,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花瓣,忽然抬眸看他,眼里含着三分笑意,七分羞意。


    夜风掠过,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散了薛景珩故作镇定的呼吸。


    他想替她拂开那缕青丝,手抬到半空,却只敢悬空停在风里——仿佛再近一寸,便会惊碎这场易醒的贪梦。


    佛门有言:贪念不灭,诸苦缠身。情之一字,最是祸根。


    言靖雪却忽然将花瓣按在他掌心,指尖一触即离,烫得他辗转难眠。


    院中烛火在纱罩里幽幽跳动,映得她半边脸庞忽明忽暗。


    梦里的小郡主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指尖发冷,声音中夹杂着幽微风声,带着十分执拗和希冀:“景珩哥哥,说好送我十六岁的生辰礼呢?你藏哪儿去了?”


    薛景珩呼吸一滞,可此刻梦境中的她言笑晏晏,似乎凑近了还能闻到衣袂间浮动着清幽的荷香,不是浓腻的脂粉气,而是她平素喜欢的、那种带着水汽的、微苦的芬芳——像是夏夜月下初绽的莲花,花瓣尖儿还凝着露,风一吹,便簌簌抖落满襟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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