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蝉鸣清脆,她推开宅子的大门,家中一切皆如往常。


    沈凝燕抱着沈屿风向内走,却发现屋内窗上有点点烛火微光。


    她心中有几分警惕,回头看了一眼还没走的官兵,这才壮着胆子继续向内走去。


    沈凝燕轻声推开房门,微微探头,这才发现顾瀛仍旧留在家中,此时正在矮塌上浅眠,门口点着烛灯像是给她留着照明用的。


    她借着光,将沈屿风放在床上,又转身想去后院打些洗漱用的水来。


    顾瀛轻轻撩开一侧眼皮看着沈凝燕离开的背影。


    他轻声跟了上去,沈凝燕听到身后动静,这才借着月光看到顾瀛臂弯上还没好的伤。


    她皱了皱眉,边走边问:“你没回宫让大哥给你医治?”


    “没。”他如实回答,“我想你,在这儿能看到你用过的东西你生活的地方,还能觉得你就在身边。”


    沈凝燕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管他,继续去水井打水。


    顾瀛接过她手中水桶,替她将水弄好,又跟在她身后:“我伤还没好,这几日你不在我也不敢乱弄,明日你帮我再看看好不好。”


    月光皎洁,银白色的光映在他琥珀色的瞳孔中,一双上扬的凤眼灵动勾人。她盯着这样的一双眼睛看了许久,默不作声。


    翌日沈凝燕给他处理伤口,却发现这几天下来,伤口不但没有愈合,反而越发严重。


    想来可能是夏季天气炎热,这几天又没勤换药,这才适得其反。


    接下来的几日,顾瀛都老老实实地在家中,陈叔偶尔来给他送折子,沈屿风偶尔缠着他讲故事练字,直到夜半自己又宿在矮塌,不曾过多靠近沈凝燕。


    这日沈凝燕在外看诊回来,理了理家中药材,发现有几味药所剩不多,第二天便出门采买。


    往常采买药材总是要花个一两个时辰的,可今日药铺老板刚到新货,因此采买异常顺利,不过半个时辰便购买齐全。


    她乘马车回家,刚推开木门,却看见顾瀛坐在院子中央,手持利剑,将自己逐渐开始愈合的伤口狠狠划开。


    第67章


    沈凝燕刚乘马车回到家, 却看见顾瀛坐在院子中央,手持利剑,将自己逐渐开始愈合的伤口狠狠划开。


    那一瞬间, 她立刻就明白为什么顾瀛的伤这么久了都没好。


    顾瀛听到身后动静也是吓了一跳, 竟少有地觉得心虚起来。他举着手中长剑,手臂上流着鲜血, 僵着脊背慢慢转过身。


    “燕儿......”他赶紧将手中长剑藏在身后, 颇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沈凝燕就这么站在门口,这么一瞬间, 她想起往日种种,原以为他收起了以前的强硬与狠戾, 可不曾想, 依旧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想起前段时日在净水庵中与张真人的沟通,只觉得闷在胸口一口气,笑自己像个傻子。


    她越想越气,走进院子就抄起院子里的木棍朝顾瀛身上砸去。


    顾瀛扔下剑抬腿就跑:“燕儿, 燕儿, 你听我解释。”


    沈凝燕根本不去理会他, 只一门心思地想将他赶出去。


    顾瀛看着一下又一下朝自己挥下的棍棒, 心中升起几分不快, 他想下意识用手将棍棒夺去, 又怕自己把控不好力气伤了沈凝燕。


    便也就只敢像只被驱赶的鸡鸭, 被逼到大门下。


    “燕儿你别赶我走。”他站在门框边朝里面的沈凝燕说,胳膊上的口子还在向外流血,他此刻也没心思去管。


    沈凝燕不理她,将长棍一丢,推着顾瀛的胸口将人推出去。


    随后“咣”地一声关上门。


    顾瀛摸了摸方才被沈凝燕触碰到的前胸, 又想起昨日在绣球花田中,意外之中她的触碰。


    他嘿嘿傻笑一声,随后回过神,贴在门口朝里面喊:“燕儿,我没别的意思,就只是单纯想在你身边多留几日。”


    沈凝燕还是不愿理他,她坐在院子里生闷气,看到方才掉在地上的长剑,狠狠踢了一脚。


    “我错了燕儿,我错了。”人一般第一次是最难的,自上次道了歉之后,顾瀛现在是越来越顺口,“我真的只是觉得这样可以留在你身边而已。”


    沈凝燕停到顾瀛口中所说,捡起方才被她踢到一边的剑,打开门也不看,朝外一丢:“你快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顾瀛看着差点砸到自己身上的剑,无奈御马回到皇宫。


    “你去派一队兵马围在燕儿宅子附近,注意别让她察觉。”他坐在偏殿榻上,摸了摸刚被沈君淮包扎好的伤口,“我怕她一赌气又走了。”


    然而事实证明顾瀛的担心是多余的,沈凝燕并没有走。


    夜色如墨,沈凝燕满脑子都是顾瀛背对自己划开手臂的模样,顾瀛后来的解释不像是假,这种想尽办法也要和自己多相处些时日的情谊令她有几分动容,可又觉得他这么久来还是用这些强硬的手腕达成目的,实在是无法忍受。


    沈凝燕心中有些气愤,夜心里乱如麻,看着一旁睡得香甜的沈屿风,轻轻地叹了口气。


    后来顾瀛又来城郊宅子寻她,她都不许顾瀛入内,只是让沈屿风在门口与他寒暄几句,看看孩子便赶他离去。


    **


    两个人的关系就这样兜兜转转,又从门内转到了门外。


    就像这夏末憋闷的天,不温不火了许久。


    夏去秋来,顾瀛眼看着先前的努力都要毁于一旦,心里难免升出几分懊悔。


    他终于再忍不住,又一次登上门,一朝天子如今可怜巴巴地蹲在门口抬头看向沈凝燕:“燕儿,你到底怎么才能原谅我?”


    沈凝燕近来几日也思索了不少,她接受不了顾瀛表达爱的方式,也接受不了过往他做的种种。


    便低头望了他一眼,将心中所思所想尽数告知。


    顾瀛听完在原地呆楞了许久,随后御马回到宫中。


    第二天沈凝燕刚从外面看完诊回来,还没来及进门,就瞧见一个宫里模样的太监站在宅子前。


    小太监看到她来,立刻躬身迎上来:“沈姑娘,陈总管命小的来给您传话,说陛下昨日在宫中带发出家了。”


    “什么?”沈凝燕听到这话没反应过来,一双杏眼眨巴眨巴。


    “陛下昨日回宫就请灵栖寺的主持方丈入了宫,行了带发修行的仪式。”小太监将详细情况说与她听,“陛下说要为自己做的错事赎罪,每日抄写经文食素念经。”


    沈凝燕在脑中幻想了一下顾瀛念经的模样,她突然脊背升起一丝寒意,那个从不信神佛的人,如今竟因自己的一句话而出了家,着实有些意想不到。


    “知......知道了。”她震惊地点点头,小太监见要带的话带到了,便转身离去。


    沈凝燕一开始以为他只是装装样子,坚持不了多久,可谁知竟真的一直坚持了许久,往日每日都来的人如今三五天才来上一次,逢年过节总是要拉着她去灵栖寺念经。


    她跟着去了几次,当他命人将马车上抄写的经文搬运下来时,沈凝燕当真心中有些许不可思议。


    沈凝燕看过这些经文,她识得顾瀛的字迹,这些经文皆是他亲手所写。


    她与顾瀛跪在神像前,将经文丢入火盆,听他口中默念悼念与忏悔。


    沈凝燕一瞬间觉得身边人皮囊没变但好似换了个芯儿,三番五次觉得神奇古怪。


    她趁顾瀛默念之时,起身去寻灵栖寺的祐空方丈,从方丈口中得知,顾瀛当真寻自己引渡入佛门,做佛祖脚下的带发弟子。


    “陛下曾说过。如今太子年幼,尚且离不开人,待太子年岁渐增,他便来灵栖寺久居清修,偿还业障。”祐空诵一句佛号,将事情都说与沈凝燕听。


    待他们烧完经文,二人又一起拐去偏殿给沈凝燕的小娘上了柱香,这才从灵栖寺离开。


    时光如梭,岁月轮转。


    一晃几年过去,沈凝燕这些时日总是会带着沈屿风出去游历。


    她们母子二人去了不少地方,两人边走边行医,是名副其实的“江湖郎中”。


    她看着日渐长大的沈屿风,是有心将自己的一身本领都交给她的。既然将孩子从皇宫里带出来了,若是有一门可以安身立命的手艺傍身,以后也能自己做的了自己的主。


    沈凝燕医术比先前在平洲的时候进步太多,一路走来救治了无数的百姓,遇到那种家中贫寒的,她不计报酬,遇到疑难杂症的,她偏要将病情研究诊治个七七八八的。


    因此偶尔离家的时间长偶尔离家的时间短,没个定数。


    顾瀛是有些害怕的,他怕沈凝燕真就哪日一去就不再还,原是想着派一队人马跟着,既能保护母女平安又能时刻给自己汇报行程。


    可沈凝燕偏是不让,几次争论之下,顾瀛只好顺着沈凝燕的意思。


    他时常在城门派人驻守,但凡远远地瞧见母女二人回来,顾瀛必定是要亲自去城门口接人的。


    次次都没有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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