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这天,还没等他去偏殿找陈叔,就看见许久未曾见过的顾瀛从剪月殿外冲了进来。


    顾屿霄有些惊讶,自沈凝燕离去,他与顾瀛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更别说来剪月殿的次数了。他睁着眼有些不知所措,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被顾瀛抓着手腕带出剪月殿。


    他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突然想起宫中流传的谣言,顾屿霄突然汗毛耸立,他不信鬼魂之说,便以为是顾瀛与新欢有了孩子便不要他这个忘在后宫角落的人。他哭闹着不愿跟去,使劲拔胳膊向后退。


    顾瀛察觉到身后孩子的抗议,他眉头紧皱,索性俯身一把将顾屿霄扛起来抱上马车。


    马蹄嘀嗒,顾屿霄撩开帘子,看着宫外越来越陌生的风景,心中陷入绝望。


    顾屿霄看着顾瀛牵着自己的手来到京郊山林间的宅子前,他眼中含着泪,用万千句难听话咒骂牵着自己的男人。


    直到门后那张曾在自己梦中出现千百次的容貌浮现在眼前,顾屿霄忘记了呼吸,桃花眼一下也不敢眨。


    沈凝燕也挺震惊的,他以为今日顾瀛是不会来了的。


    眼看着今夜便是年夜,这些天他隔三岔五地就会往这里带东西,家中早就堆满了各种年货,他正准备下厨做一桌子好菜带着沈屿风吃年夜饭,没想到看到门外与他一起来的顾屿霄。


    顾屿霄长高了一些,不知是不是养在宫里待在顾瀛身边的原因,眉眼间也生出了一两分那人的清冷气质。


    她还没开口,顾屿霄的鼻子眼眶就都红了,小男孩倔强地睁大眼别过头,不愿让泪水流出。


    “燕儿,屿霄想你想的紧,得知你回来了,吵着闹着也要来见你一面。”顾瀛一改方才在宫中的模样,脸上带着几分可怜,“今日年夜,让屿霄与你和屿风一同吃个年饭吧。”


    沈凝燕看着努力克制眼泪的人儿,心底升起万千心疼。当初自己走的急,没来及回宫去接他,更何况他是太子,以后是皇帝,处境自然要比沈屿风好上许多,选择和话语权也更多。


    她犹豫再三,一直在屋里的沈屿风听到动静跑出来,瞧见自己的胞胎兄长,一路小跑抱上去。


    看着抹着眼泪的两个孩子,这下她不得不侧身将人都迎进来。


    顾瀛带了厨子也带了几个宫婢,不大的院子顿时围满了人。


    这是这些时日以来顾瀛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走进沈凝燕的“家”。


    他跟在沈凝燕身后,望着井井有条的房间,整个屋子传来一丝清香。


    顾瀛不着痕迹地张望一圈,瞧见各个角落里摆着的花瓶,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会在屋里折枝簪花。过往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


    他盯着眼前人的背影,这一瞬间顾瀛好想上前紧紧搂住沈凝燕,将人抱入怀中亲吻,埋入颈间深嗅身上气味。


    “父皇,疼。”顾屿霄看着握在自己手腕上越来越紧的大掌,有些不适地转转胳膊。


    他清了清嗓,松开努力克制自己时不自觉用力的手。


    顾屿霄见他松开了自己,抬起头试探:“我可以去和妹妹玩一会儿吗?”


    沈屿风在宫外的时日令她的性子开朗自在许多,她从沈凝燕身边小跑到顾瀛面前,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满眼期待地望着顾瀛。


    顾瀛点了点头。


    沈凝燕带厨子往后院去,顾瀛几乎寸步不离地跟上。


    这才发现,原来后院里种着一片绣球花田,待入了夏必定是极好看的。


    皇宫里的厨子动作是极利落的,不多时,一桌子的好菜五花八门地摆了上来。


    沈屿风太久没吃到宫中的味道了,她比平日多吃不少,吓得沈凝燕饭后给她煮了一壶山楂茶,看她和顾屿霄一齐喝下去,这才作罢。


    夜色渐深,星辰盖背,眼看着子时将过,沈凝燕盯着顾瀛,用眼神示意他离开。


    顾瀛假装没看见,也跑去打了一碗孩子们喝的山楂茶。


    屋里只剩下已经睡下的沈屿风、沈凝燕和顾屿霄母子三人。


    顾瀛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回到门口时,没有立刻推门进去,他算了算,应该是差不多了。


    果然,没多久便听到屋里响起顾屿霄的声音。


    顾屿霄对沈凝燕有怨,怨她抛下自己不要自己,可他左右不过是半大的孩子,心中对母亲的渴望与依恋远远超过那些不满。


    若说见不着的时候他可以用怨恨堵住思念,可如今人就在自己眼前,便是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眼眶三番五次地红起来又被压下去,终是没控制住,任眼泪垂落在衣角,一颗一颗碎在沈凝燕眼前。


    顾屿霄扯着袖口,半晌才别别扭扭地朝沈凝燕问了一句:“阿娘,你什么时候回宫?”


    他想她,可他就不愿说。


    站在门外的顾瀛也想她,可他却不敢说。


    于是便挨了许久,终于等到这大年夜,借顾屿霄的口将自己的思念说给沈凝燕听。


    兴许那人心中一软,真就随自己回宫了也说不定呢。


    顾瀛将手中山楂茶移开一些,上前半步。


    他余光瞧见地上的影子,堂堂一介帝王,现在正侧耳趴在门上偷听,深深叹了口气。


    沈凝燕没有一口应下,她只是上前摸着顾屿霄的头,将他抱在自己怀里。


    憋了半晌的顾屿霄在感受到阿娘的怀抱时一瞬间决了堤,在她怀里大哭起来。


    最后直到哭累了,也没等来最想听的那句话。


    夜半山空,点点声响在林间回荡许久,远处打更人的锣鼓敲响,子时一过,新得一年正式来到。


    她看着在怀里哭了许久,哭累睡着的顾屿霄,鼻尖也升起一分酸涩。


    顾瀛方才便进来了,他望着坐在身边的心上人,目不转睛地看着。


    沈凝燕将睡着的孩子抱给顾瀛,轻声说:“不早了,带着屿霄回宫吧。”


    顾瀛原是想借着夜深提议留宿于此,但看着沈凝燕坚定的表情,又不敢逼得太狠,终究是将话又吞回了肚子里。


    “行。”他将孩子交给身后跟来的宫婢,“我明日再来。”


    沈凝燕没回答,跟在他身后跟到门外。


    顾屿霄被抱进了马车里,待万事妥帖,顾瀛这才不舍地转过身准备上车。


    “顾瀛。”沈凝燕突然叫住往前走的人。


    顾瀛听到呼唤几乎是一瞬间便转过身,心中燃起一丝侥幸,兴许是愿意留他们二人过夜?


    可谁知却见月下朦胧的人儿轻启贝齿:“你休要再借孩子的口说你心中的话,往日种种皆是你强求。我心中没你,本就是不情不愿入宫。”


    说完便转身将木门一合,留顾瀛一个人在门外。


    冬末初春的风原是少了几分刺寒的,可沈凝燕短短一句话却像是化作万千根银针狠狠刺在顾瀛心上。


    他望着紧闭的木门,眼中升起千万分落寞。


    顾瀛抬起垂在身侧的手,抚上左侧心上那个被沈凝燕亲手扎出的伤疤。


    他十指紧握,衣服皱作一团,良久,眼底又重新凝结出一道光。


    第65章


    尽管沈凝燕己经说了心中没他, 但顾瀛依旧还是几乎每日都来。


    春雪消融,枝头花渐开。


    眼看着天气越来越暖和,马上便是沈凝燕的生辰了。


    沈凝燕自那年顾瀛强硬的给她办了场生日宴后, 便许久都没有过过生辰了, 会回忆起不快乐的事情。


    这日她如往常一样拎着药箱带着沈屿风准备出门看诊。顾瀛曾说过要给她立个铺子,可她拒绝了, 觉得这样挺好, 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自在的很。


    沈屿风出门先等着她,她拿好东西退身锁门, 再转过身时, 突然坠入一个温暖又宽厚的怀抱中。


    许久未曾嗅到的玉檀清香将沈凝燕紧紧包裹起来。


    那一刻她有些许的恍惚。


    但紧紧一瞬,沈凝燕立刻将人推。


    沈屿风抱着顾瀛的大腿笑盈盈地抬头看他们。


    沈凝燕这才看到顾瀛身后跟着两三个人,这些人手里拎着捧着不少东西。


    具体是什么,她没细看, 主要是也没兴趣细看。


    “让开。”沈凝燕站在台阶上与顾瀛齐平, “我该去看诊了。”


    顾瀛看着她手中的东西, 想伸手接走。


    沈凝燕下意识后退, 不许他碰。


    顾瀛深叹一口气:“好, 我不碰。今日是你的生辰, 我带了些东西过来, 今日暂且休息一日吧。”


    沈凝燕绕过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脖子:“我不过。”


    自从那年之后,沈凝燕就再没过过生辰。


    “生辰”两个字于她而言有太多的不快乐,忆起过往种种,她的眼神不仅寒了几分。


    顾瀛又跟了上来, 他看着沈凝燕对他不理不睬,心中也十分不是滋味,他向后招手,命身后一名太监将手中锦盒送上。


    “我给你带了条新裙子,是天蚕丝掺着金丝线制成的,你见了一定会喜欢。”他命人边追边将锦盒打开,漂亮的衣料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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