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型与沈凝燕极为相似,走路姿势与习惯几乎与沈凝燕一模一样。


    他忆起原先沈凝燕也颇为喜爱医术,突然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


    顾瀛想再多看两眼,马车却从前面的路口拐了弯。


    “停车!”他拍打马车四壁,将怀中牌位放下,推开门,顶着风雪便跳下马车。


    顾瀛快步跑回路口,方才那人早已消失在道路尽头。


    路口的风比普通地方大,顾瀛一个人站在风雪,任白雪拍打在身上,狂风吹乱他的黑发。


    他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因着先前大量吞噬沈君淮做的药粉,顾瀛现在不是特别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无论眼睛如何,这一个身影却是将他心中的思念再次推向高峰。


    他回到马车里,反复咀嚼过往,将自己的一颗心完完全全封存进回忆里。


    漫天的大雪如同漫天的绝望与思念,逼得他无所遁形,顾瀛便只能将那些情绪都如积雪般积压在心底。


    他抱着沈凝燕的牌位痛哭,哭成夹进北风中。


    后来他日日夜夜总是会回想起大雪中看到的身影,心中的积雪越积越厚,竟萌生出一种奇怪的情绪。


    这种情绪令他渴望时间得以重来,这是往日前所未有过的。顾瀛形容不出又消不下去,像一根刺在喉咙的鱼刺,卡得他心中酸涩难耐,随着时间推移,这刺越来越多,从喉咙掉进心里,将一颗心扎得满是鲜血。


    他不断地看书,想知道这种情绪是什么,后来剪月殿的书斋里,无意间翻到了一本给孩子们看得书,书上讲解人会有的各种情绪。


    顾瀛这才知道,原来这种感觉叫作“后悔”。


    **


    沈凝燕那日回到客栈,心中滋味久久不能平歇。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和回到上京一样,是她说不清的感觉。


    客栈里有暖炉,藏在乌丝间的积雪融化没入衣领。沈屿风帮她擦去身上其他的白雪,缩近被子里望着她。


    “我们该走了。”沈凝燕将东西放好,坐在床边轻拍沈屿风。


    沈屿风一听要走,立刻又哭闹起来,明明回上京是来看父皇和兄长的,这都没见到面,只是在上京过了个生辰,怎么就要走了。这次回上京她花了那么多的力气阿娘才愿意带自己回来,若是就这么走了,谁知下次再回来是什么时候,更别提什么时候能见到父皇和兄长了。


    沈凝燕看着不断落泪的孩子,心里头心疼,只好第二日在京郊寻了处宅子,暂且租了住下。


    宅子离上京有些距离,她白日里要去长街做行走郎中,原是想着将沈屿风放在家中读书习字,可谁知这孩子偏要在大冷天的与自己一同起早贪黑。


    沈凝燕向来不拘着她,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她一向是随沈屿风的心意,给她一片自由自在的天,任这只对世界有万千好奇的鸟儿飞。


    她看着在自己身边困得打哈欠的沈屿风,揉了揉她圆圆的脑袋。


    沈屿风本是有些困的,被阿娘这一搓又给搓清醒了,她抬头朝沈凝燕笑笑。


    突然一阵风吹来,沈屿风觉得鼻尖泛着香甜,她起身向上风向望去,果然有推着烤红薯的人在叫卖。


    沈屿风以前在宫里没吃过烤红薯,都是各种花酪奶羹的,头一次吃还是在魏县,某天沈凝燕给她稍带回来了一个。


    自此便对这朴实无华的美食不可自拔。


    她看着正给刚来的医患诊脉看诊的阿娘,觉得她一时半会儿没什么时间带自己去,便从角落里爬起来,一阵风一样地飞向烤红薯的摊子。


    沈屿风从自己腰间的小荷包里掏出铜板交给卖红薯的人,又将荷包塞进衣服里。


    这荷包是沈凝燕给她绣的,绣了一只燕子和一团风云,她喜欢得紧,便日日都带在身上。


    她笑着接过油纸包着的,和自己脸差不多大的红薯,刚一转身,便愣在了原地。


    沈凝燕送走病患,下意识想喊沈屿风收拾东西,一回头却发现小小的人儿不见了,再四下去看,发现哪儿哪儿都寻不见她。她心里一下慌了神,摊子也不要了,药材银两什么都不顾了,起身就要去找她。


    腊月的三九天里,竟给她急出了一身大汗。


    她正犹豫再找一遍若还是找不到就去报官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沈屿风一声奶里奶气的大喊。


    “阿娘!你看我把谁给带回来了!”她双手紧紧捧着烤红薯,摇摇晃晃从远处抛来。


    沈屿风站在她面前喘气,拉着她的手朝身后看。


    可她身后哪有什么人呐,空荡荡一片,叫人看了不知她在急切些什么。


    沈凝燕本就因她乱跑慌乱生气,如今又看她乱讲话,拉着她就要训她话。


    沈屿风是个颇为机灵的,一看阿娘不对,立刻装乖卖巧企图糊弄过去。


    沈凝燕拿她没办法,简单训诫几句此事就算作罢,她再三叮嘱这才又坐回位置上。


    沈屿风捧着热气腾腾的烤红薯走到沈凝燕面前,一脸认真且凝重地说:“阿娘,我刚才见着父皇了。”


    父皇这样的称呼,从如今这位手捧烤红薯乱了几丝鬓角的娃娃口中喊出,实在是有些诡异。


    可沈凝燕却是颇为震惊的,她再三讯问地点长相,看她依旧坚定,二话不说收起东西就带着沈屿风回家了。


    沈屿风不懂为什么阿娘不去寻父皇,也没明白为什么父皇明明见了自己不跟上来。她跟在沈凝燕身后,边走边回头望。许多眼后,索性不想不看了,捧着烤红薯埋头吃起来。


    **


    自沈凝燕走了之后快把自己折腾成疯子了。


    他偶尔觉得看谁都像沈凝燕,偶尔又觉得看谁都不像沈凝燕。


    因此顾瀛这段时日来从不相信自己看见的“沈凝燕”。


    可沈屿风他不会认错,尤其是还冲上来抱着自己大腿的沈屿风他更是不会认错。


    那日他在长街一如既往地闲逛,路过街角的烤红薯摊,他一眼就认出了等红薯的沈屿风。


    她从怀里掏出的荷包上绣着与自己身前荷包上几乎一模一样的燕子。除了绣工精进不少,那燕子的模样神态都是一个样式的。


    沈屿风也认出他来了,小小的人儿扑上前,一口一个父皇叫得热切。周围不少人都笑着望过来,觉得今天大疯子遇见个小疯子。


    顾瀛望着干干净净还长高了的沈屿风,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立刻调转方向往另一侧跑,边跑边阿娘阿娘地喊。


    顾瀛一听,下意识地闪身躲在房子后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只觉得心头突然怯得很。


    他不敢跟上去,远远藏在巷子里,朝着沈屿风跑的方向望去。他定睛细看,发现视线尽头是那日在大雪中瞧见的人。


    顾瀛的呼吸都凝滞了,他双眼一下也不敢眨,生怕眼前人就如无数次梦境幻觉一样,眨眼便消失无踪。


    一开始还怀疑是沈屿风被什么人收养了,可后来看见两人二话不说收拾东西起身就走的时候,这才确定带着帏帽的女子就是沈凝燕。


    顾瀛下意识想冲上前一把将躲了那么久骗自己那么久的人死死抓住,他想再次感受沈凝燕的体温,想再次吻上她的唇,想听她的声音,想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质问她为什么还要逃。


    可他咬着牙生生忍了下来,命运好不容易牵着他们的红线,让他们重新相见。


    还记得自己曾说过,要她所有的心机爱恨都用在自己身上,沈凝燕不惜不断骗他也要离开皇宫,他怕自己此刻贸然行动又会将小猫似的她吓走。


    因此他默默跟在二人身后,从上京城内跟到城郊宅子,这才得知了沈凝燕如今的住处。


    待二人关上门回到宅子里,他才闪身从树后走出。他望着这座不大还有些陈旧的宅邸,突然泛起心疼。


    这夜他没有回宫,尽管顾瀛知道陈叔一定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他也还是不忍回去。


    顾瀛觉得人真的是很神奇的生物,他因为沈凝燕的欺骗和逃离无比愤怒,甚至方才还想一脚踹开屋门,将人直接掳走抢去。可思来想去,又觉得这番如此,与那年盛夏在沈家有什么区别,到头来不过是轮回翻转,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


    这不是他想要的。


    如今好不容易知道沈凝燕还活着,碎成碎片的心竟离奇般地缓慢愈合,那种得知她还活着比一切都重要的感觉遍布全身,想起方才一路看着她的背影,顾瀛眼中竟升出些暖意。


    他抱着长剑,蹲坐在宅子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将整个后背靠在墙上。


    好像这样他能离她近一些,贴着墙,就像贴着她。


    **


    入夜,沈凝燕心中一团乱麻。


    尽管她并未见到沈屿风口中所说的“父皇”,也不知道是不是稚子错认。


    她也还是当了真。


    待沈屿风睡下,她觉得心中烦闷,便走出卧房在庭下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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