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燕原是没打算在此处逗留太久的,可如今事发突然实属没有办法。她立刻去药铺买来艾草与零陵香放在家中,又去扯了一匹布,连夜制成帘帐围在床上,还用剩下的碎布做了些药囊给自己和沈屿风带在身上。


    疟疾传播的很快,没多久,城里便出现了死亡。沈凝燕每日都在家熏艾驱虫,沈屿风觉得自己都要被腌入味了。


    这日沈凝燕整理家中物品时,突然发现被她堆在角落里从行宫带出来的旧衣裳。


    她盯着衣裳看了很久,突然一把捞起往门外走。


    想寻一个像自己的人不容易,更何况还有一个小孩。她找了七八日,终于在一个街角遇到一具儿乎和自己一模一样体型的女子尸体,她将那女子藏起来,又寻来一个和沈屿风差不多大小的娃娃,给二人换上衣裳。


    沈凝燕知道顾瀛不会细看沈屿风,宫中见过她的人也不多,因此小孩的尸体她寻的并不算难。


    她蒙着口鼻,给那位不幸染病的女子梳上自己的发髻,趁夜,将二人放至显眼的路边。


    待一切结束,她褪去脏污的外衣,回到自己家中。


    希望能传进顾瀛的耳朵里。她心想。


    **


    消息显然是传进顾瀛的耳朵里了,不仅是耳朵,还有心里。


    他从义庄回来便发了高热,陈叔以为他染了疫病,三魂七魄都快吓散了。他让所有太医全部轮番上阵诊治,又将宫内彻底消杀,这才确定不是疟疾缠身,只是气火攻心,身子受不住,病倒了。


    顾瀛烧了三天三夜,他在梦中听见沈凝燕骂他,看见沈凝燕与他缠绵,又瞧见小时候与她初遇的那场大雪,白兔一样的人站在自己面前。


    他不知心中有多开心多快乐。


    可这些画面等他烧退了,清醒了,就全都消散了。


    顾瀛是在深夜退烧的,偏殿空荡,他望着身旁另一半冰凉的床榻,又回身瞧着再熟悉不过的顶板,突然觉得一切都万分刺眼。


    他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胸口一直被塞满的一块随着沈凝燕的消失被狠狠挖去。他抬手掐着心口的衣裳,将一声声闷在喉咙里的细碎声响塞进无人知晓的深夜中。


    往后的儿日,他儿乎每天都逼着自己入睡,可无论何时入睡、睡多久,都无法像在病中那样梦到沈凝燕。


    如今天气已经微微转凉,负责在偏殿照看他的宫女却频繁听到顾瀛吩咐说要在深夜洗凉水澡。她们不敢不从,只好每夜都备好凉水。


    在不知第多少次雨夜的沐浴后,顾瀛终于又一次陷入高烧,他在迷离的潜意识里复与许久未曾见面的沈凝燕相逢,他上前想将人紧紧搂在怀里,可一声巨大呼唤却将他惊醒。


    他愤恨地睁开眼,看见满脸担忧的陈叔跪在榻前望着自己。


    顾瀛咬着牙,狠狠地捶了一下床板,顷刻,偏殿中的所有人吓得立刻跪倒在地,直呼饶命。


    那日偏殿里的帝王发了无比大的脾气,连带着陈叔一起,将所有人都罚了一遍。


    也是自那日起,顾瀛开始不理朝政不上早朝。他整日嗜睡,可就是不见沈凝燕入梦。


    “你就这般恨我吗?若不是生病吃药就这般不愿入我的梦吗?”顾瀛坐在榻上,眼神空洞地呢喃,“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怎么都好,只求让我见见你。”


    他攥着一直放在床头的燕子荷包,觉得自己身为帝王却卑微至此,心中又是一腔愤恨,可又唯恐被藏在神识中的沈凝燕察觉不愿再与自己见面,只好闭上眼深呼吸,狠狠将布满死死压下。


    在一个失眠的雨夜过后,顾瀛将沈君淮秘密唤入偏殿。


    他下暗昭,命沈君淮给他调制一种可以睡得很深很久的药粉,要像发热时那样难以唤醒。


    沈君淮听完满头大汗,可又不敢抗旨,熬了三五个通宵才做出一款不至于伤及性命的药粉。将药粉放进炉中烧,即可快速助人入睡。


    是药三分毒,况且是这般功效的。若是长久用下去,必定要出大乱子,因此他不断叮嘱顾瀛万万不可长久使用。


    但顾瀛怎会听他的,儿乎日日夜夜凭借此药在黑暗中与沈凝燕相见。


    白天黑夜停止交叠,现实虚幻没有界限,他沉溺其中,身形日渐消瘦。


    他开始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犹如庄周一般,恍惚度日。


    自沈凝燕不见之后,顾瀛就再没进过剪月殿,他怕看到里面曾经二人一起用过的东西,住过的房间,相拥过的檐下长廊。


    剪月殿没有了往常的热闹,阿娘不在妹妹不在,父皇又整日宿在偏殿不愿踏进剪月殿半步。


    小小的顾屿霄成了偌大宫殿的唯一。


    他先前是绝不怕黑的,可如今却是必须要婢女在床边坐着,怀里抱着阿娘的枕头才能入睡。日子一久,他便以为是父皇和阿娘都不喜欢自己,不愿与自己玩。


    顾屿霄开始学着与其他人一样尝试讨好顾瀛,先前听到他发高热便想近前侍候,可那时不确定是不是疫病,陈叔说什么也不愿意,如今又听说父皇整日昏睡,身体抱恙,便缠着陈叔说什么都要去照顾顾瀛,以表自己的孝心。


    陈叔看着原是应该满院子乱跑的娃娃,才这么大点儿就这般如此,心疼地摇了摇头。


    可终究顾屿霄是主他是仆,还是带他去了偏殿。


    顾屿霄一连好儿日守在顾瀛床前,学着宫女的样子给他擦脸倒水。


    这日他刚将打湿了的帕子伸到顾瀛额前,突然看到榻上的人睁开了双眼。


    “父......”他开心地看着眼前人,一句父皇还没说完,就被他一把摁在褥间,死死掐住喉咙。


    “你还敢回来!”顾瀛双目凶狠,宛如凶神罗刹。


    顾瀛进来脾气阴晴不定,期间很偶尔的苏醒,神智也十分不清。


    所以近来没有他的传唤,除去定期喂汤水与清理,谁人都不敢擅入内殿。


    顾屿霄被突然起来的大掌吓得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来,外面的人自然是不知里面发生了何事。


    他被掐得喘不上气,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眼泪从眼角溢出。带着惊吓的双眼睁得圆大,一瞬间像极了沈凝燕。


    顾屿霄以为自己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的时候,紧紧扣在自己脖颈上的大掌突然狠狠颤了一下,随后空气突然涌入自己身体。


    他顾不上旁得,伏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呼吸,咳嗽声接连不断。


    还没等他彻底缓过来,却见方才还凶神恶煞掐着自己脖子的男人,突然扑过来紧紧地将自己搂在怀里。


    男人一双肩膀上下起伏,声音嘶哑儿乎听不清话语,他搂着顾屿霄哀求道:


    “燕儿......”


    “留下来。”


    “求你了......”


    第60章


    因着疟疾, 魏县整个城都是一片狼藉。


    沈凝燕自那日给两具尸体换衣服之后,便几乎一直都闭门不出。


    眼看着家中米面油粮、柴火药材皆是要不够了,这日才不得不出门采买。


    她出门前叮嘱沈屿风一定要乖乖在家, 带上蒙口鼻用的面巾便出了门。


    近来各大药铺医馆人满为患, 铺子里的艾草还有各种解毒的药更是供不应求,好在魏县本就是往来周转之地, 物资相对丰富, 沈凝燕连着跑了四五家药铺这才买齐所需物品。


    “哎,咱们摊上这么个皇帝也算是够倒霉的。”她刚想撑伞回家, 突然听到角落里两个站着躲雨的人闲聊。


    她己经离开皇宫有段日子了。上京于她而言成了旧地,那人也成了旧人。突闻旧人信, 心口竟无法控制地猛烈。


    沈凝燕不喜欢自己因顾瀛再有什么心态上的波动, 好不容易用尽心机从那人身边逃开。本想继续撑伞往外走的,可谁知突然天起惊雷,雷霆暴雨倾盆而下。


    天空突然坠下的雨幕将沈凝燕关在了店里。


    她手中药材颇多,若是顶着这样大的雨冲回家, 那必定是连人带东西都成了落汤鸡, 索性寻了处角落, 静待暴雨转歇。


    刚才那两个人还在聊, 声音传入沈凝燕的耳中:“那咱们这种平头老百姓还能怎么办呢?只能认栽。也不知他到底是怎么了, 先前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你知道前阵子皇后和人主失踪的事情吗?”其中一人压低几分声音, “听说啊。找着了。”


    “找着了?那这不是好事吗?”另一人捂着嘴巴, “再说了这和咱们有啥关系?”


    沈凝燕听到找到的时候,身形明显一晃,她下意识扶扶鬓角又理理篮子,将自己的异常掩盖过去。


    “找是找着了......”那妇人神神叨叨的,说着说着还四下打量一番, “可找着的是两具尸体。”


    在一旁装作看药的沈凝燕微微侧首,用余光脾着二人。


    她的一颗心跟着窗外的雷雨一起轰隆作响,恨不得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在耳朵和余光上。


    “哎呀听说是因为疟疾死的,你说这好好的皇后不当,非要往外跑,真不知道这人都是咋想的。”她说着说着拍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都说现在皇帝一伤心一生气连早朝都不上了,就别说管咱们老百姓的死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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