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燕学过医,立刻觉得这样的气味不对劲,她将鸡蛋揣进怀里,叮嘱沈屿风没有她的呼唤不许靠近,随后轻手轻脚地行至门口。
房门是开着的,她轻轻一推,吱呀一声轻轻响起。
“有人吗?”她向里喊着,气味随着靠近越来越大,沈凝燕一手抄起立在门口的锄头紧紧握在手里,“我们迷路至此,原是以为宅中无人,无意冒犯。”
昏暗的天光照不进屋内,漆黑的空洞中没有传来一丝声音。
她将门大开,让光可以微微照亮房间。
屋子很简陋,也就稍微比现在在平洲是和云杏住的好一些。
她捂着鼻子,借着门口传来的光将桌上油灯点亮。
灯光不亮不说,如今屋子里被光照亮,沈凝燕被眼前之景吓得大叫。
床榻上两具己经有些腐坏的肉身并排躺着。
夏日炎热,如今己是有虫蚁啃噬,她忍不住,冲出房间便吐了起来。
可她半日未食东西,再加之方才的狂奔,如今胃里早就空空如也,除了酸液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朝沈屿风的方向伸着手,示意她不要靠近。沈屿风一脸担忧和害怕的看着她,缩在一颗树后。
沈凝燕下意识就想往外走,她哪里待过死人住的房子,可放眼望去,这样大的林子里又岂会有第二间可以避风的小屋。
因此她擦了擦嘴角,深呼吸,用帕子捂住口鼻,再次一头扎进屋里。
她举着灯靠近,待她看清二人长相,双眼己经惊讶地睁得浑圆!
这一对男女竟是赤飞与穆慈!赤飞颈间有很深的勒痕,显然是因顾瀛下令将人垂挂城门上。穆慈眼下嘴角都泛着青紫,许是中毒,可她却嘴角含笑,面容幸福。
他们二人的手紧紧牵着,腰间一人分别挂着一半的鸳鸯玉佩。中间还摆了一把同心锁。
沈凝燕拿起同心锁,认出这是灵栖寺的样式。她顿时心头一酸,深知眼前是一对苦命鸳鸯殉了情。
方才心中的恐惧与恶心顿时烟消云散,她双眼泛红,心中不是滋味儿。
还记得当初赤飞带回的死尸说是穆慈,后来任她再怎么像顾瀛打听其中缘由,顾瀛都不愿意细说。
原来是因为他也不信,原来是因为穆慈那时没死。
看着眼前并排的二人,她将油灯放在架子上,朝二人福了福。
礼毕,她用床上褥子凉席将人裹起来,用从院子里推来推车。将人抬了上去。
“屿风,你去厨房坐着,阿娘有事要做。”她把孩子喊进另一个房间,随后将二人推出来,持起铁锹在屋子边挖了个大坑,将他们一起合葬了在山林之间。
从此再无人企图拆散你们,从此再无凡尘可以打扰你们。
她擦着额头的汗,寻块木板插在土堆前。
又朝着木板福了福,这才回到屋里。
她打了桶水,将床擦了擦,又从柜子里寻出一张褥子铺上。
沈凝燕将沈屿风喊过来,又去厨房将方才的鸡蛋给她炒了吃,哄着她睡了一会儿。
她看着己经睡着的孩子,自己吃了几个酸涩的野果子,便立刻翻箱倒柜起来。
这里东西不少,因着地势偏并未有贼人发现,她拿了几身穆慈的衣裳,自己的旧衣裳刚想脱下来扔掉,却又心头一转,一起塞进包裹里。她又从柜子里翻出十几两碎银,一齐带在身上。
她吹了灯,小憩了大约半个时辰,约摸着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便将熟睡的孩子抱起,将灯中煤油加满,推开门,踏着深夜继续朝着自由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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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顾瀛得知后立刻派了许多人马,层层人手几乎将山林包围。
他自处理完政务后也亲自御马前去。
可仍寻不得沈凝燕的半个人影。
没寻到沈凝燕,却在山顶的土地庙里寻到了己经昏迷的萧允峥。
顾瀛命人用水将他泼醒,看着被惊醒的人,他一把上前拽住萧允峥的领子,双眼燃着可以吞噬燃烧整个山林的烈焰,咬牙切齿道:“她人呢?”
萧允峥也不知道,昨日他被人划伤了右臂,简单包扎后,按照约定来此处等沈凝燕,却迟迟等不到人,他原是以为沈凝燕迷路了,还特意出去寻了一圈。
结果遇到山里的野狼,殊死搏斗一番这才捡回来半条命。
他托着身体回到土地庙时,脑中还担忧着没回来的沈凝燕,可却是有心无力,一头栽倒在庙中。
直到今日被人泼醒,这才知道原来己经第二日了。
顾瀛看着一脸迷茫的他,不像有假,狠狠一把将人甩开,命人上前给他治伤。
他恶狠狠地瞪着这个没有看住沈凝燕的人,要不是因为他外租护国公,早就丢出去喂野狼喂野狗了。
这一搜,便是搜了一整个白天,日头将歇,还是没有寻到沈凝燕半分影子,他一脚踹在旁边的树上,整个林子都因为他的震怒颤了三颤。
惊鸟飞,龙颜怒。顾瀛满腔的怒火与急躁燎遍整片山林。
看着月亮越来越高,最终不得不打道回府。
沈凝燕离开后的第三天,他又亲自率人将整座山翻了个底儿朝天,这次他们越过山脊,发现了另一端的小屋。
却早己是人去楼空。
他再一次一无所获地回到宫里。
这日他压着心里的火在偏殿看折子。廊下的燕子却是久久未归,他行至门外,盯着再没有叫声响起的窝巢,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依旧命人继续搜索,并且命人每日定时与他禀报。若敢有一日晚了或是没来,立刻杖毙。
连续两日早朝取消,势必是宫中出了岔子。
皇后走丢的消息很快便在群臣中传开,看着日渐暴躁的君上,大家都有苦说不出,敢怒不敢言。
顾屿霄虽然年纪不大,但却不是个傻的,明明说好了日子能见到阿娘与妹妹,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寻不到人。
如今父皇也不常来剪月殿,偌大的宫殿,每晚只有他自己缩在角落里。
他听到有人说他娘跑了不要他了,可他不愿相信,小小的嘴抿得紧紧的,狠狠地瞪着“造谣”之人。
沈凝燕走的第六天。他再忍不住了。
顾屿霄跑到偏殿求见父皇。
顾瀛原是不想见他的,可他跪在门外说什么都不肯走,便不耐烦地出门看了他一眼。
他七天没见到沈凝燕了,每每深夜总是在梦中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影子,可总是隔着纱夹着雾,怎么都触摸不到。
他带着恨,带着急切,带着思念。
不愿回忆往日更不愿看到与沈凝燕有关的一切,当然也包括顾屿霄。
可今日他从偏殿出来。旁晚的光斜洒在这对父子身上。
他看到顾屿霄的一双向上抬的眼睛里挂着晶莹,里面满是倔强与不甘。仅仅这一幕,他感觉自的心被狠狠地揉了一把。
顾瀛仿佛透过此刻的这双眼睛,看到了无数往日的沈凝燕,那个不愿承认自己爱他、那个想要自己性命却下不去手、那个恨自己想方设法想要从自己身边逃离的沈凝燕。
他突然看呆了,痴痴傻傻地走上前,将这一双眼睛搂进怀里。
自那日起,顾瀛每日都会让顾屿霄去偏殿陪他坐上一个时辰,或是教他读书写字,或是教他背唐诗宋词。
而他在顾瀛这里学会的第一个词,就是自己阿娘的名字——“沈凝燕”。
他不解地望着自己父皇,他总觉得父皇提起阿娘的时候时而温柔时而厌恶,又很偶尔眼尾会泛起红润,或是夹着利剑。
顾瀛告诉他,阿娘带着妹妹还要在行宫住一阵子,不会不要自己,他这才将一颗心放进肚子里。
可当他一个人在剪月殿的时候还是会想念阿娘和妹妹,每每这时,他便一遍一遍地在纸上练习阿娘的名字。
顾瀛一日偶然看着一页一页的“沈凝燕”时,一双眼都布满可怖的血丝。
“你写这个作何?”他绷着下颚,胸口起伏强烈。
“我想把阿娘的名字写得非常好看,等她回来,当作礼物送给她。”他垂着头,握着袖子和顾瀛说话。
顾瀛咬紧后槽牙,将纸狠狠在手中揉碎扬成灰烬。
这日之后,有太监宫女在打扫偏殿时,时常会在角落里发现一张张撕碎的宣纸,纸片拼凑,是无数个“沈凝燕”,字迹时而工整,时而狂草,时而被一两滴水迹晕开,纸墨相融,纠缠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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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过去了,派出去寻沈凝燕的人依旧没有踪影。
夏季也随着日子过去,秋季正式到来。
俗话说的好,大汉之后必有大涝。这年刚入秋,雨水便如挤压许久一般从天空泼下,整日整日的不断。
城里先前因为旱情闹灾,虽是国家开了粮仓救济百姓,可难免还是有难民吃不上饭饿死家中。
如今雨水太多,空气潮湿,城中经常淹水,脏水混入河流枝干,平民百姓用水都被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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