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这颗粗壮的参天大树,默不作声。


    良久她走上前,抬手轻轻抚在树上,许是因为饱经风霜,树皮表干十分粗糙,大小不一的凹凸刻在身上,是彰显它一年一年存活过的证据。


    如今正是春季,树冠都结出了细小清脆的嫩芽,她抬头望去,或许是树也绝深宫苦寒,竟有大半棵的树冠都朝墙外探去。枝杈青绿间有零星几处雀儿新搭的鸟窝,看着叫人觉得有股说不上的生命力。


    真好啊。沈凝燕盯着这颗树笑了起来。


    夜里顾瀛回来了,他沐浴浣洗,好像是有些疲惫,没与沈凝燕说几句话便睡了过去。


    沈凝燕睡不着,起身点了自己前阵子做好的安神香,静静感受时间在深夜的流逝。


    第二天一早,顾瀛又去上朝,除去中午回来与她一同用膳外,再见面便又是深夜。一连两三日,眼看着明日就是沈凝燕的生辰了,这日入夜,陈叔竟亲自敢来剪月殿,告知他顾瀛晚上不过来了。


    沈凝燕有几分惊讶,她送走陈叔,心中暗自窃喜。


    她自石莲被派去别处后,一直没有贴身婢女,又因顾瀛总是长久留宿,所用的皆是他的身边人,故而他一不在,剪月殿里前院几乎没了人,就只剩下些睡在后院的粗使太监宫女了。


    自上次争执过后,顾瀛便一直安排了两人在剪月殿中看守她,防止她想不开做傻事。


    这二人一人站在剪月殿内殿的门外廊下,一人在院子里不定时巡逻。


    这夜,报时的鼓声响起,黑暗中的沈凝燕悄悄睁开双眼。与那年盛夏的暑夜一般她轻手轻脚坐起了身。


    她摸了摸脖子侧后方银链的小锁。用力拽怎么都拽不开。


    沈凝燕起身去寻了把簪子,企图将锁撬开,但凭她的力气,仍是无果。最后她深叹一口气,将簪子握在手中,放弃了。


    她一手握着簪子,一手抓着银链,屏声敛足慢慢行至门口。


    还没等她推门,门外守着的人便如听到动静一般上前,守在门边。


    二人仅相距几步之遥,隔着一道木门,静静听着双方声响。


    沈凝燕顿在门内,觉得这样僵持并不是办法,杏眼微转,将另一手的簪子插在自己头上,她直起身,恢复成寻常模样,轻轻推开了门。


    果不其然,门外守卫就站在沈凝燕面前,她眉头一皱垂首躬身,玉手捂在自己腹部,斜靠在门框上。


    “快,快去宣太医,我肚子痛得紧。”她拧着眉。


    宫中都知当今陛下有多重视这位沈家姑娘,守卫怕出什么岔子,不敢擅离职守,一脸窘迫,初春的天明明还带着清凉,额角却升起了一层薄汗。


    “你快去啊!痛死我了!”她轻轻跺脚,“你若是不放心,尽管去门口唤另一位兄弟来看着我。我如今这般痛,哪里都去不了了的,更何况有人看守着。”


    守卫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况且若是真有不适误了时候,于自己而言是天大的罪过。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去喊人。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沈凝燕踩在门槛上,手握银链,从后一跃,勒上看守的脖颈。


    看守下意识要叫,可突如其来的窒息感令他青筋爆起,双手想抠脖子上的银链,张着嘴喊不出半个音节。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顾瀛在他耳边轻念,“我不会杀了你,只需你睡一觉便好。”


    话音刚落,那守卫两眼一翻,直直昏倒在沈凝燕脚边。


    她看着手上太过用力勒出的血丝,喘了几口粗气。紧接着,她试着将守卫拖入殿内,却发现根本挪不动,只好将人在廊下摆了一个靠坐在墙角闭目养神的模样。


    沈凝燕不敢久留,阖上房门立刻沿着墙根往后院绕去。


    她目标明确,直直冲向那颗巨大的柳树。


    沈凝燕心里其实不是很有底气,她也知道这是兵行险招,出了剪月殿外面还有无数道金瓦红墙。可她实在没办法了,只要赌上一切望得老天爷垂怜。


    她将裙摆打结系在腰间,银链缠在臂膀上,回想小时候和云杏一起爬树的样子,慢慢向后退开几步,准备冲刺往树上爬去。


    她刚与老树拉开距离,正在深呼吸准备起跑的那一刻,身后前院传来巨大的嘈杂声。


    剪月殿的大门被“咚”地一脚踹开,顾瀛双眼几近喷火,他也不等身后带着的军队如何,自己率先往后院冲去。


    沈凝燕下意识就想往槐树冲去,被顾瀛一把抓住手腕。


    “沈凝燕!”顾瀛几乎从未喊过她的全名,他手下力道大的吓人,沈凝燕感觉自己的胳膊都要被他掐断,“你真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还想着要跑!”


    沈凝燕咬着下唇吃痛地甩着手,感觉自己马上要被顾瀛身上点燃的火烧得体无完肤。


    她用力掰着他紧扣的五指,对上他冒火的视线。


    “我这才几日不在,你就如此这般想方设法,甚至不惜世家子女的形象去爬树!”顾瀛长臂猛收,将她拽至自己面前,另一只手牢牢扣住她的腰,将人紧紧摁在自己怀里。


    “对我就是不惜用一切方法从你身边逃开,我就是一分一秒都不想和你待在一起。”沈凝燕被他弄地痛极了,计划被打断,希望破面后的不痛快油然而上,她也死死盯着顾瀛。


    顾瀛看着她的眼神,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


    沈凝燕看着他突然卸了力的双手愣住了神。


    “好啊。你跑。”顾瀛退后一步,“我让你去爬树,让你跑,甚至不止跑出剪月殿,你还可以跑出皇城,跑出上京。”


    沈凝燕有几分晃神,但脚下还是下意识地向后走。


    “你只要跑出剪月殿,沈家全家上下几十口人明日就会被流放,新任太医院院使下个时辰就能有人顶上来。”他双手环在身前,嘴角高高勾起,“你只要跑出皇宫,上京、金陵乃至我朝上下不会再有一家酒楼用阮家的鱼鲜,以后阮家会被各大商会除名,而且阮珩这辈子都考不上功名。”


    沈凝燕刚迈出去的步子停了下来。


    “你只要跑出上京,我就命人将珍娘将当初所有女红铺子里的人都寻来送去云水庄,让她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挑着一边的眉静静地看她,“所以你跑吧,想跑多远跑多远。”


    沈凝燕双脚被他的一言一语,每一个字死死地钉在原地。


    她从未怀疑过顾瀛的说到做到,明明自己不是个大度的人,明明自己就是个自私的性子,现在却一步也迈不出去。


    顾瀛抬起手朝身后一挥,所有围在沈凝燕周围的兵将齐齐后退。


    沈凝燕离那颗大槐树不到十步的距离,只要她转过身,爬上去,就能远走高飞,从此之后再也不见顾瀛,再没有人可以威胁自己裹挟自己限制自己。


    可这样会死多少人呢?


    她虽是不喜欢沈家,可几十人的流放,世家的消亡都要为自己的愿望买单,帮过自己的阮家,曾经结实过的姐妹好友,都要因为自己的不甘心而断送他们的性命他们的事业吗?


    若是这样,即便是真的逃了出去,心还会自由吗?


    又真的可以保证日后即便付出了代价就再不会被抓回来吗?


    沈凝燕垂下眸,望了望缠在自己臂弯上的银链。突然觉得身上这条链子自己好似永远都无法甩去了。


    “卑鄙。”红唇轻启,微弱的声音从沈凝燕身体中传出,“顾瀛你真的是全天下最卑鄙无耻的厉鬼。”


    顾瀛不恼怒,反而勾起的唇笑意更浓,他知道这是自己即将成功的信号。


    “还记得那个雨夜在上京附近的客栈里我对你说的话吗?”沈凝燕将手臂上缠着的锁链慢慢解下来,“若这次死的人是我,你又会当如何?”


    话音刚落,她抬起手中银链紧紧绞在自己脖子上。顾瀛短暂的愣神后飞一样地冲上前,一掌拍在沈凝燕腕上,迫使她松开链子。


    沈凝燕没学过武功,尽管顾瀛怕真的伤到她只使出了五成力气,可她还是无法与之相抗衡,手腕不自觉地卸了力,链子掉在地上。


    顾瀛上前搂着她,眉头紧皱。周围的看守也都纷纷围上来时刻准备控制沈凝燕。


    她一介弱女子,被许许多多的魁梧的男人一层又一层围在正中间,就像在这幽幽深宫中,困在一道又一道的红墙中间。


    沈凝燕哭了,无声的泪滴在顾瀛身上,突然间天也哭了,一滴一滴的雨落在沈凝燕的肩上。


    她抬起头,盛满泪的眼望上落雨的天,她们跨越时空对视着彼此,一起被湮灭在密不透风犹如深渊的后宫里。


    顾瀛将她抱起来往前院走,期间好像对着陈叔说了些什么,她听不清,也无所谓听不听清。她蜷缩着,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在意,任顾瀛将自己带回剪月殿殿内。


    颈间的链条随着步子发出叮当声响,她任他们垂在身侧,拖在地上。


    顾瀛将她抱回里间放进帷幔里,她将脸埋入柔软的床褥,再不去管身后所有事。他好像出去了一趟复又进来,随后坐在床边,轻轻抚着她一头整齐又柔顺的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