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自己捏造了一位做珠宝行当的丈夫,说此行是为了去金陵探亲寻夫,头上带的便是自家的货。
珠花素雅大气,是世家女子偏爱的风格。那人觉得有几分商机,便开始打听做工,观赏品相。
舱内烛光昏暗,沈凝燕又是垂首轻笑,又是侧头饮茶,就是叫人看不清楚。
“要不这样。”沈凝燕扶了扶珠花,“你若是不嫌弃,我将这珠花便宜买于你,权当是个样品,你若是觉得可以,就等到了金陵与我一同去寻我家老爷,也省得你总是探着脖子往我头上瞧。”
这人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便掏钱将珠花买了下来。
他递过钱的时候突然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疑虑:“怎不见夫人身边跟着的婢女?”
沈凝燕正准备拿钱走人,被冷不丁地问这么一嘴,刚想下意识寻个借口搪塞。
便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夫人,您吩咐的事都办好。”
沈凝燕几乎是听到声音的同时猛一回头,循声望去说话的人正是分别许久的云杏。
云杏穿着做粗活的衣服,跛了条腿:“清风姐姐在收拾最后的物件,她叫我先来喊您一声,可以回去了。”
哪里有什么清风,又哪里有什么她吩咐的事。
沈凝燕顺着她的话点点头,回身看方才那人,接过了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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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凝燕刚离开大堂,便一路小跑拉着云杏的手回了客房。
主仆二人死里逃生分别许久,如今再度重逢,皆是泪眼婆娑。
云杏那日伤了腿晕死过去,醒来后发现顾瀛带着人已经走了,她趁着来轻扫的人还没到,从墙角的狗洞跑了出去,这才捡回一条性命。
她没钱,看不得大夫,也没地方住,硬是找了处破庙挨了过去,腿虽是好了,但再想找户人家继续侍候主子是万万没可能了,她寻了许久才寻得如今船上的营生,做些杂活,勉强糊口。
“云杏,和我走吧。”沈凝燕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却是拿着帕子先给云杏擦泪,“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去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可这话刚说出口就后悔了。
她如今孤身一人,浮萍似的没有根,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这样贸贸然带上云杏,于她而言多少有些不人。至少她在船上有饭吃有地方住,不必漂泊。
沈凝燕正想与云杏诉说利弊,却见云杏几乎没有便应了下来。
“姑娘我跟你走!”云杏带着哭腔,撩起袖管露出大片淤青,“我在船上整日挨打,他们看我孤苦伶仃又是女子,有气便往我身上撒,更甚者夜半会来撬我房门。”
“我真的要受不了了......去哪都行,带我走吧!”
都是可怜人。天下这般大,女子为何这般难。
她将准备好的那番话咽进肚子里,朝云杏点了点头。
夜半,商船靠岸,抵达吴州渡口。吴州远不如金陵,地段不大,往来行人也不似金陵那么多,多是寻乡探亲或外出采风作画。
沈凝燕褪去方才商贾夫人的模样,给云杏寻了身干净衣裳,将剩余东西在包裹里团成一□□在身前,衣裳一盖手一拖,真就是个大着肚子行动不便的孕妇。
两人混在人群里,下了船。
吴州人少,此刻夜深,除去渡口这种人流量比较大的地方,其他地方几乎没什么人。
沈凝燕不敢带着云杏走夜路,便在渡口附近找了个客栈住了一晚。
翌日天一亮,二人便出发往城里去。
她们寻了处早餐铺子,一碗清粥一碟小菜。
“店家。”沈凝燕边吃边四下张望,“这附近有当铺吗?”
“有。就前面拐角,咱这镇上最大的当铺。”店家边说边指给她,“听着姑娘不像吴州人啊。”
沈凝燕笑着点点头:“是,回夫君老家探亲。”
那人一看鼓起的肚子,说了几句吉祥话,又给多添了半碗粥。
她们道了谢,主仆二人用完早餐就往当铺去。
沈凝燕将带出来的玛瑙蝴蝶银步摇给当了。
接过银子的时候她又问:“我若是想置办处宅子,要寻何人?”
掌柜的一番讲解,沈凝燕又带着云杏去寻。
沈凝燕挺着个肚子,一会儿是替夫君物色宅子的贴心妇人,一会儿是死了丈夫被赶出来的孤寡妾室,云杏险些没跟上她转换身份的速度。
但沈凝燕倒是信手拈来,在沈家演了那么多年的戏,如今这些不算什么。
在看完第四处宅子,云杏一脸疑惑地压低声音:“姑娘你这是要在吴州置办宅邸吗?我们哪里有那么多钱。”
沈凝燕看着她笑了笑,却是没有回答。
她拉着云杏向前,停在来时路过的一处驿站:“老板,租一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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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瀛从云韵班出来的时候便立刻派人往金陵追。
可他总觉得沈凝燕不会这样老实直接的过去。
他寻来商船的航线图,又派零散几人去沿途打听。
快马加鞭,当真被他猜中,探子送来急报,说在吴州寻到了沈凝燕的踪影。
他看着信上说,沈凝燕在当铺典当了当初为博她一笑,寻来的那支玛瑙蝴蝶银步摇,甚至去看了好几处宅子的时候。
顾瀛只觉全身血液倒灌,冲的他发懵。
他咬紧牙关,眉头紧皱,下颚如刀削一般锐利,胸膛随呼吸猛烈上下起伏,一双眼竟绷得发红。
几乎是瞬间,纸张化作粉末,他冲出去骑上马便朝南而下。
顾瀛跑死了两匹马,日夜兼程,才算是赶到吴州。
他花重金买通当地官吏,势必要派人将吴州翻了个底朝天。
顾瀛这些天尝了大多许久没有再次感受过的痛苦,无力、迷茫、愤恨和远超自己想象的期待、甚至有一丝恐惧。
他期待衙役带来好消息,也害怕衙役带不回消息,更害怕见到沈凝燕时愤怒会冲破理智,做出什么伤害她的行为。
复杂的感情在身体里对撞,折磨得他彻夜彻夜无法入梦。
顾瀛硬生生在吴州找了半个月,当地官吏被他逼的险些辞官还乡,捕快衙役各个垂头丧气,都盼着这尊莫名其妙的大佛赶紧走。
他自己也不好受,两个礼拜硬是熬瘦了两圈,眼看着一日比一日阴郁,眼神越发冷冽,就像一把行走的冰刃,消磨着自己也刺伤别人。
最终,一只上京飞来的机关鸟送来急报,他才不得不调转北上。
临行时他看着运河上盘飞的鸟,咀嚼着心中百般滋味。
待所有情绪顺着血液翻涌,升温,最后蒸腾,他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即便上天入地也要将人寻回来,然后将她锁起来,捆在身边,再也不离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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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因为后天要上夹,所以明天(4.23)需要停更一日压压字数。夹子当天(4.24)在晚上23:30左右更新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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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二合一)
沈凝燕自然是没有上天入地的, 她带着云杏连夜从吴州离开,路途颠簸道路险长。
此行目的地只有一个——平洲。
平洲是她那晚在船上看地图发现的地方。地处东南,远离金陵等富饶之地, 是个再小不过的小地方。
甚至此前她连名字都没听过。
马车走走停停, 大约行了三四日,终于抵达。
这一路二人借各种理由打听了不少关于平洲的事情, 关于此地, 所遇所知之人皆是夸赞,如今到了, 方知他人所言不虚。
平洲不大,但依山傍水。人少地广, 当地人多以农田与水业为生, 可谓鱼米之乡。
云杏拿着包裹,二人扮作不如意的妾室,驱车入内,租了个小屋。
这屋子算是相对偏僻的, 四周几乎没什么邻居, 门前一道小河, 屋后两三亩空地。
她习惯了锦衣玉食, 看着眼前简陋的一居室, 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下脚。
云杏跟着她从小长到大, 自然知道她是如何想的, 她在门外放了把凳子:“姑娘,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收拾好再来喊你。”
沈凝燕下意识点点头,可马上又摇了摇头:“我如今已不是富贵人家的姑娘了,往后日子都要靠你我二人相互支撑, 怎好让你独自整理。”
她定了定心神,率先入内洒扫。
二人忙忙碌碌,临近傍晚才将屋子收拾出个大概的样子来,云杏转了转,盘出要备的柴米油盐生活物件。
沈凝燕取钱予她,又再三叮嘱才放云杏去集市上采买。
她靠在门边,看着这间属于她的屋子,又看了眼远处的青山和屋外的绿水。
心神有种说不出来的宁静和放松。再没人拘着她,再不用讨好谁,再不用工于心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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