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抖抖抹布就走开继续干活了。


    待沈凝燕沿途路过这家当铺的时候,她脚下顿了顿,终究是没踏进去半步。


    这几年,坊间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皆传昔日太子在那场祸乱中活了下来,更甚者说这“罗刹”便是往日太子。


    她还是少和这些人这些事搭边儿的好。


    现下最关键的是嫁入陆家,从沈府这个鬼地方逃出去。半分岔子都千万别再出。


    **


    晚上沈凝燕踏着日落回到沈家,经过大娘子院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咒骂。


    “这扫把星丫头,也不知是用了什么狐媚法子,竟将那小将军迷得如此颠三倒四。”她重重拍一把桌子,“没了嫁妆也要娶,还一日都不许迟。到最后来不还得我这个嫡母给她收拾烂摊子。”


    “哎哟喂,大娘子可别再说了。”冯妈妈的声音传出来。


    “我自己的闺女我都还没这么操心,要不是担忧她闹出幺蛾子,我的宝贝女儿不好出嫁,谁爱管她死活!”她越说越气,将茶盏重重摔在桌上,“真真是和她那个小娘一样,都是些蛊惑男人的妖精!”


    沈凝燕听见这些腌臜话,嗤笑一声,拂袖而去。


    到了明日,一切就都熬过去了。


    日月交替,星河灿烂。


    沈凝燕这晚很早就吹了灯,但彻夜未曾入眠,生怕再出什么岔子,总是提心吊胆的。


    第二天,云杏一大早领着外面请来的梳头婆子来给她梳妆。


    梳头婆子笑呵呵地进来,说了一通吉祥话,看见她眼下微微泛青,便安慰道:“姑娘别怕,女人都有这么一趟,这是大喜的好事。”


    沈凝燕盯着镜中的自己,乌黑的秀发不再是原先闺阁发髻,是另一种从未有过的模样。


    她唤来云杏,替她簪上一只喜鹊儿模样的发钗,主仆二人牵着手傻笑。


    “姑娘,吉时以至,咱们出发吧。”外院的妈妈进屋请沈凝燕出去。


    她端坐着,最后回望一眼这间和小娘从小住到大的闺房。心底突然萌生一阵酸楚。


    “娘,女儿出嫁了。”她含着泪呢喃。


    拜别父亲和大娘子,她命云杏取一捧花,将扇子夹在其中,掩面跟着人群往沈府外走。


    还未跨出门,便听到锣鼓滔天,唢呐阵阵。


    “新娘子出来咯!!——”


    “姑娘嫁人咯——”


    “快快!撒喜糖撒喜糖!”


    沈府门外迎亲的、送亲的、周边百姓来凑热闹的,浩浩汤汤。


    沸腾的人群中一批棕色骏马万分出挑,陆恒牵着缰绳坐于马背之上,双眼紧紧追在出挑的美人儿身上。


    沈凝燕本就生的素雪白肌,柳黛的眉毛弯弯一条,精致又秀巧。红嫁衣粉胭脂,金色的喜冠旁两串珍珠垂在鬓角,随步子轻摇。


    和旁的新娘子不一样,一捧鲜花拢在脸庞,绯红白黄,更是映得人宛如画中仙子,却又被薄扇微挡,让人想看又看不全,挠的心里发痒。


    陆恒只觉得心里着急,一双眼睛一下也舍不得眨,恨不得将人拖拽上马,管他礼义廉耻,让他成为只能自己看的新娘。


    沈凝燕也瞧见了他,一对新人隔着人群相望,纷纷红了脸庞。


    “起轿!”


    一声嘹亮的号子穿透人群,喜轿离地,骤然锣鼓喧天,人群所行之处寻常百姓纷纷探头努力瞧。


    陆将军接前线急报去了边疆,如今只有将军夫人一人在家,她果真如约在府门口静候,为娘地看见不远处渐渐靠近的热闹场面,不免眼底泛起泪光。


    沈凝燕是被云杏搀着下娇的,站在将军府门口的一刹那,她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心里的石头终落了地,她从内而外是前所未有的畅快轻松。


    只是...她回头瞧了眼身后跟的嫁妆。


    昨日七七八八凑的东西不过三四箱,其余后面跟着的都是空的,充个排面罢了。


    她心下正忐忑,突然有人温柔地牵起她的手。


    沈凝燕怔了一下,微微惊讶,转过来看到将军夫人温柔慈爱的笑。


    她心头一软,眼眶微微泛红。


    人群喧闹,新郎新娘被起哄推搡,满眼都是对自己未来的畅想。


    “一拜天地——”


    傧相高喊。


    “二拜高堂——”


    厅上端坐着的女人朝她微笑。


    “夫妻对拜——”


    沈凝燕和陆恒刚刚相视站好,正欲行礼。


    突然听到府宅大门“砰!”得发出一声巨响!被人一脚踹开。


    众人闻声皆一滞,遂而纷纷回头。


    沈凝燕也猛地抬头。


    赤日当空,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朦胧间瞧见一个男人单手持剑而立,修长的身段裹一袭红衣华服,阳光洒下来,宛如暗纹流光四溢。


    艳阳高照,他立于阴影之中,黑白相隔,似是从地府爬上来的阴司阎王。


    那人逆着光,任光勾勒出那极为好看的轮廓。鼻梁挺立,下颚刀削,一双凤眼直直望向厅堂之上。


    他在看到沈凝燕的一瞬间长睫轻颤,压抑声音里的颤抖:“燕妹妹,我来娶你了。”


    ——————————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


    第2章


    “夫妻对拜——”


    傧相的话音刚落,还未至将军府门的顾瀛脚下生风,快步冲到阶上。


    就在厅上新人正欲对拜之际,他用上近乎十成的力气,一脚踹上旁边木门。


    “咚!”的一巨响,门险些被他踹烂。


    人群戛然而止,愣在原地。


    顾瀛一眼找到人群中耀眼的沈凝燕,见她还未来及行最后一礼,悄悄地长舒一口气,调整呼吸,立在阴影里。


    他轻抚怀中那只六年前从沈凝燕手中接来的荷包。


    那年大雪漫天,昔日重臣夺权篡位,杀害王室一族。他被陆家追兵围杀,满身伤痕藏在南桥之下,天寒地冻几近濒死。


    意识游离之际一位娇小的人儿披雪而至,将他带沈家,号脉包扎,暖衣热食,这才有幸捡回一条性命。


    天仙一般的人替他换药,待伤略有回转,便带他踏雪寻梅,听他讲少年心中理想,听他说曾经鲜衣怒马。


    临别时,她扯下自己绣的燕子荷包塞给顾瀛,笑盈盈地说:“以后长大了燕儿要做顾哥哥的新娘。你可别忘了回来找我。”


    如今那个说要嫁给自己的少女就在眼前,青丝雪肌,红裙金冠,美得不可方物。


    就在顾瀛要上前时,沈凝燕满脸疑惑和惊恐,下意识退至陆恒身边:“你是何人!你来作何!”


    你是何人?


    顾瀛向前迈的脚难以察觉的一滞。


    我是你说长大要嫁的顾哥哥啊。


    顾瀛看向沈凝燕,却瞟见她手中死死攥着的红绳。


    视线延红绳向另一旁流转,停顿在身带红花的陆恒身上时,目光似刀似剑,面色如冰如雪。


    新仇旧恨在这一瞬间把薪助火,他凌空一个响指,一句话也没说,身后霎那间冲出一队人马。


    这些人手持刀枪棍棒,武器穿着各不相同,但唯一一样的,是他们腰间都系着半扇獠牙面具。


    “罗刹!那是罗刹的标志!”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声音就像一根点着了的引线,瞬间引爆寂静的人群。


    哄乱里,顾瀛利剑出鞘,寒光直追厅上。


    陆恒下意识拨开沈凝燕护住将军夫人。沈凝燕慌乱中跌坐至角落。


    顾瀛瞥了一眼摔倒的沈凝燕,暗自在心中咋舌,剑锋一转,狠戾地朝与他一样是红衣的陆恒的脖颈刺去。


    炸开锅的将军府内,宾客被堵在门内只好缩在墙角,把自己扮成石狮和树木,祈祷祸事不要殃及自己。


    陆家守卫一拥而上,与罗刹带来的人扭打在一起,难舍难分。


    不知何人何时取来了陆恒的双刀,顾瀛见陆恒将获兵刃,随即一个转身,将拿着武器的小厮双臂自上而下削去,鲜红色血飞溅在喜气洋洋的大红色地毯上。


    缩在角落的将军夫人一时气短,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陆恒手无寸铁,只好用拳脚相抗,但再强健的血肉之躯终是抵不过冷刀寒铁,没多久他身上便伤痕累累。


    几回合后,顾瀛瞄准空档,一剑伤至陆恒左腿,他脚下一软,跪倒在地。


    “我陆家与你无冤无仇,你究竟为何这般与我们作对?!”陆恒向上瞪着顾瀛,咬紧牙关质问来人,“你究竟是何人!”


    顾瀛没有表情的脸上挑起一抹戏谑的笑,他缓步走至陆恒面前,脚踩上他的肩,居高临下地审视这只无处可逃的困兽。


    “想知道的话,去地府问你爹啊。”


    陆恒闻言脸色大变,正欲抬手一拳打向顾瀛踩在自己身上的那只脚,脖子上突然触到一抹带着血腥气味的冰凉。


    “你!”陆恒双目通红,朝顾瀛嘶吼,“我爹怎么了!你怎会知道我爹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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