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偏过头看了一眼他的睡脸,他侧身朝着她的方向,一只手搭在她腰间, 眉心没有皱,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淡灰色的影。


    他睡着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那种常年紧绷的防御感在睡梦中暂时放下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眉尾的碎发,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但没有醒。


    她没有叫醒他,轻轻把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移开, 掀开被子下床。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时候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院子里的槐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露水,叶片边缘凝着碎钻似的水珠, 像是一整夜积攒下来的细小光芒。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浴室。


    热水冲过肩膀的时候她闭着眼站在花洒下面,水流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形成一种白噪音般的回响, 把她脑子里那些杂乱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人在了。


    边聿珩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木勺正在搅拌什么,锅里的白粥冒着细密的热气,在晨光里升腾成一缕白色的雾。


    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T恤,头发还没来得及打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了许多。


    她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说话。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转回去继续搅粥:“醒了?粥马上好。”


    她没有走进来,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从厨房小窗斜斜地照进来,把他肩头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缘,她看到他的耳根有一层极淡的红,像是还没从昨晚的情绪里完全退出来。


    “你几点起来的?”


    “没多久,睡不着就下来了。”


    她终于走进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白粥,米粒已经煮得开花,表面浮着一层米油,泛着温润的白色光泽。


    “你昨晚没睡好?”


    他关掉火,把粥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在旁边的隔热垫上。


    “睡了一会儿,醒得早。”


    她伸手接过他递来的勺子,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时她注意到他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凉意,像是站在窗边站了一段时间没有活动。


    “你是不是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没有否认:“在想你姐姐那封信里的那句话。”


    她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哪句?”


    “她说让你别停下来。”


    他放下杯子,偏过头看着她,“我在想她说的停下来是指跳舞,还是指别的什么。”


    迟漾低下头看着碗里泛着米油的白粥,热气扑在她的脸上带着一股湿润的暖意。


    “也许都是。”


    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米粒已经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种朴素的清甜。


    她嚼完咽下去的时候抬起眼看着他:“我今天想去一趟舞团档案馆。”


    “查什么?”


    “查姐姐以前在舞团的时间记录,她在出事之前那段时间接触过谁,跳过什么节目,有没有留下什么备注,这些东西应该都在档案里。”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问太多:“我送你去。”


    上午十点,迟漾站在舞团档案馆的柜子前面,指尖在一排标着年份的档案盒脊上慢慢滑过。


    日光从一扇高窗斜斜地落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方方正正的亮块,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时器。


    她找到了那一年,抽出那只标着姐姐名字的档案盒,打开盖子的时候里面整齐地码着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张登记表,表格末尾的日期是姐姐出事前最后一天。


    她把登记表翻到背面,在备注栏看到一行极浅的铅笔字。


    那行字已经被岁月磨得很淡了,但凑近看还能辨认出几个字:“下午见了一个人,拒绝续约。”


    迟漾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合上档案盒,而是把那页登记表抽出来,翻到正面的时间记录栏。


    那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有一个空档,没有被标注任何排练或会议安排,但旁边用另一支笔画了一道细线,像是有人特意标记过那个时间段。


    她把那张登记表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继续往下翻。


    档案盒里还有几页演出节目单和排练记录,大部分都是常规内容,没有太多值得注意的细节。


    但有一页折叠的节目单引起了她的注意,那页纸被夹在档案盒最底层,纸张边缘有一些细微的褶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叠起来过。


    她展开那页节目单,是姐姐生前最后一场演出的节目册,封面印着芭蕾舞剧的名字和演出的日期。


    她翻到内页的演职人员名单,在赞助商那一栏里看到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像一枚铁钉一样扎进了她的视线。


    她没有立刻合上节目单,而是握着那页纸在柜子前面站了很久。


    高窗的光落在那页纸上,把那个名字照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母都像是被日光重新描过一遍。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节目单折好放回档案盒里,合上盖子,把盒子放回柜子原来的位置。


    她站在柜子前面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起手机走出了档案馆。


    边聿珩坐在走廊尽头那张旧长椅上等她,手里没拿手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的枝叶在风里摇晃。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


    “找到什么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看到他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透亮,瞳孔里映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的绿色。


    “姐姐出事之前最后一场演出的节目单上有一个赞助商的名字。”她把手机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把那张照片放大了两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眉心那一道极浅的纹路浮出来了,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人你还记得吗?”


    “记得。是我大学的时候来舞团实习那年的赞助商,后来听说他因为经济问题被查了,公司也倒闭了。”


    迟漾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了又松开:“我姐姐出事那段时间,刚好是他在北宁扩张业务的时期,他的公司和很多芭蕾舞团都有过合作,主要是资助一些潜力舞者,但也出过一些传闻。”


    边聿珩把手机还给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什么传闻?”


    “他喜欢对年轻的舞者提出一些额外要求,用赞助名额做交换,有好几个女舞者后来都离开了这个行业,没有人公开说过原因。”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日光从高窗落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照得分明。


    边聿珩看着她:“你想查他?”


    “我想知道他和我姐姐之间到底有没有过接触。”她看着他,“但如果他已经被查了,公司也倒闭了,那些记录大概也不在了。”


    “不一定。”


    “公司倒闭不代表所有记录都销毁了,有些东西会留在旧账本里。”


    迟漾看着他,不知道他在那一瞬间想了什么,但他语气里那种笃定让她心里某一根松动的弦重新绷紧了一点点。


    “你认识他的人?”


    “不认识,但我认识一个做旧账审计的人。”


    边聿珩:“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请那个人帮忙查一下那家公司当年的账目往来,看有没有和你姐姐相关的记录。”


    她看着他,日光从高窗斜斜地落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好。”她说。


    那天下午迟漾没有去排练,她坐在客厅窗边的椅子上翻那本从档案馆带回来的节目单复印件,目光在赞助商那一栏来回停了好几次。


    边聿珩在书房打了几通电话,她听到他的声音隔着走廊传过来。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渐渐转向橙粉,暮色从落地窗边缘渗进来,把整个客厅浸在一种温柔的光晕里。


    她听到书房的门被推开了,脚步声沿着走廊传过来,然后他出现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玻璃杯,里面装着水。


    “查到了吗?”她问。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水杯放在茶几边缘。


    “那家公司的旧账目确实有一部分留存在第三方机构,那边的人说可以调取当年的往来记录,但需要几天时间。”


    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回手里那页节目单上,指尖在纸张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


    “边聿珩,你为什么要帮我查这些?”


    他偏过头看着她,暮色的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他眼底那层暗色里映着窗外橙粉色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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