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她和庶弟_津渡里 > 第194页
    随即他然后转身朝书房走去。


    定王在书房里等着。他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茶杯是官窑的青瓷, 茶汤碧绿清澈,清香扑鼻。他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茶水面上那层薄薄的热气慢慢升腾、扩散、消散。听到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到周从瑾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只是放下茶杯,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闲适得像是坐在自己的王府里。


    周从瑾进门后没有坐。他站在书案后面,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定王,语气里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直截了当得像是用刀切豆腐,一刀下去,干干净净。


    “那毒到底是怎么回事?”


    定王看着周从瑾,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在看周从瑾的表情,在分析他的情绪,在判断他此刻是冷静的还是冲动的。他看到了愤怒,看到了担忧,看到了一个男人在保护自己在意的人时才会露出的那种近乎本能的、不加掩饰的紧张,他忽然笑了。


    “那毒,就是对晏锦下的。”定王说出了这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什么杯子原本是周娇的、毒是冲着镇北侯府去的,都是我编的。毒不是下在杯子上的,是下在茶里的。那杯茶是长公主府的丫鬟端给晏锦的,那个丫鬟是被人收买的,至于是谁收买的,你应该猜得到。”


    周从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是周娇,是晏锦,从一开始就是晏锦。


    “李观复。”周从瑾说出了这个名字。在京城的棋盘上,有这个胆子、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动机对晏锦下手的人,除了四皇子,他想不出第二个。


    定王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也不需要否认。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终于喝了一口,茶水的苦味在他舌尖蔓延开来,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四皇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周从瑾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定王听得一清二楚。


    “镇北侯府与四皇子有合作,我们是盟友,是一条船上的人。他为什么要对晏锦下手?对晏锦下手,就是在对镇北侯府下手,就是在对我们下手。他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


    定王放下茶杯,抬起头,看了周从瑾好几息,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


    “你觉得四皇子为什么要跟你合作?是因为镇北侯府兵强马壮,是因为镇北侯府在边关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是因为镇北侯府是他夺嫡路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这些都没错,可你说的这些,都是面上的理由,都是他自己告诉你的理由,都是他能摆在台面上说的理由。他还有不能说的理由,藏在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下面,藏在那些推杯换盏的笑脸后面,藏在你永远看不到的暗处。”


    定王顿了顿,目光从周从瑾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暮色中,暮色渐浓,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画。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继续说下去。


    “他不敢动周娇,不敢动你,因为你们是镇北侯府的骨血,动你们就是在动镇北侯府的根本,就是在自断臂膀。可晏锦不是,晏锦在所有人眼里,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一个死人突然活过来,还被镇北侯府藏在府里,以表小姐的身份出入各种场合,这件事本身就够奇怪的了。四皇子想知道你为什么对她这么上心,想知道她对你来说到底有多重要,想知道这个叫柳安的女人会不会成为他控制你的筹码。所以他才设了这个局,用一杯毒茶来试探你的反应。”


    定王看着周从瑾,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确认他接下来的话会不会刺痛这个人。


    “你的反应,他已经看到了。你从镇北侯府赶到长公主府的速度,你在长公主面前坚持要把人带走的强硬,你听到她中毒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这些都会被添油加醋地传到四皇子的耳朵里。他会知道,这个叫柳安的女人对你来说不是普通的远房表妹,而是你的软肋。既然是软肋,那就不能轻易折断。一根折断了的软肋对任何人都没有用,可一根好好长在那里的软肋,却可以用来拿捏那个软肋的主人。四皇子不会再对晏锦动手了,因为活着的人质比死了的人质更有价值。”


    周从瑾沉默了很久,他站在书案后面,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些被烛火拉长的影子。


    他的影子在桌面上又长又黑,像一根被拧成了麻花的绳子,扭曲的纹路里藏着他在这一瞬间翻涌的所有情绪。


    他以为四皇子是在真心实意地跟他们合作,他把筹码押在四皇子身上,把镇北侯府的未来押在四皇子身上。可他错了,四皇子没有变过,他始终是那个心狠手辣、算无遗策、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他的温柔是装的,他的平易近人是演的,他对晏锦的心仪是假的。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笑的每一次,都是在为自己铺路,都是在为他的大业扫清障碍。


    定王看着周从瑾那张阴沉的、写满了愤怒和不甘的脸,神情带着几分无奈和同情,其实他早就想跟周从瑾说这些话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放松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严肃的事。


    “从瑾,你我虽然是兄弟,可有些话我一直没有跟你说。不是不想说,是没有机会说,也是怕说了你听不进去。今日既然说到这里了,我就干脆把话说明白了。”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直视周从瑾,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两把出鞘的剑。


    “你的身份,你是镇北侯府的世子,是周颐的继承人,是镇北侯府在京城的话事人。你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你自己比谁都清楚。你要娶的女人,应该是能帮你分担这副担子的人,应该是家世显赫、背景深厚、能给你带来更多盟友和资源的人。晏锦是什么出身?侯府庶女,母亲是个小妾,自己又被大火毁了脸——虽然现在养好了,可这些事传出去好听吗?她现在的身份是柳安,一个从江南来的、父母双亡的孤女,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嫁妆。你娶她,能得到什么?你什么都得不到,你只会失去那些本来可能成为你盟友的人。”


    定王站起身,走到周从瑾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一只即将暴怒的猛兽。


    “我不是在贬低晏锦,她是个好姑娘,聪明,坚韧,有胆有识,这些我都知道。可她不适合你,至少不适合现在的你。你现在的处境,容不得你任性,容不得你感情用事,容不得你把个人喜好放在大局之上。你是镇北侯府的世子,你不是你自己。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镇北侯府,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镇北侯府的未来。你娶谁,不娶谁,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是镇北侯府说了算的,是你叔父说了算的,是那些在背后支持你的将领和官员说了算的。”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周从瑾的眼睛。


    “我知道你喜欢她,从在永昌侯府的时候就喜欢了,喜欢了这么久,放不下是正常的。可你得想想,你放不下她,代价是什么。代价是你叔父对你的信任,是那些将领对你的支持,是镇北侯府这些年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基业。这些东西,你舍得拿来换一个女人吗?”


    周从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定王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便不再等了。他又退后了一步,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从瑾,我的话就说到这里了。听不听是你的事,我不勉强你。我只告诉你一句——大局为重。你做什么决定之前,先想想镇北侯府,想想你叔父,想想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至于四皇子那边,他不会再来动晏锦了,你也不必再担心。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烛火几乎要灭了,可挣扎了片刻又亮了起来。


    周从瑾站在书案后面,站在那盏忽明忽暗的烛火前面,看着定王离去的背影。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修长,袍角被风吹起,像一面无声的旗帜,在夜色中摇曳。他走出院门,消失在回廊的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书房里只剩下周从瑾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久到桌上的烛火燃尽了一整根蜡烛,久到砚台里的墨干了。


    他想起晏锦的脸。想起她在永昌侯府时低眉顺眼的样子,想起她在宫宴上穿着月白衣裙的样子,想起她在楚州城的院子里拿着菜刀挡在北狄人身前的样子,想起她在他面前哭着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那些样子在他脑中一遍一遍地闪过,像走马灯一样,转啊转的,怎么也停不下来。


    定王说的那些话也在他脑中回响。他娶晏锦,得不到任何好处。他娶别的贵女,可以扩大镇北侯府的势力。他喜欢晏锦,可喜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兵用,更不能当靠山。镇北侯府需要的是实打实的利益,不是儿女情长。他不是不明白,从在永昌侯府的时候他就明白了。那时候他只是晏晞,一个借了别人身份的庶子,不需要考虑这些事,只需要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帮晏锦,怎么在王氏的眼皮底下保全自己。现在他是周从瑾了,是镇北侯府的世子,是周颐的继承人,是镇北侯府在京城的话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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