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她和庶弟_津渡里 > 第189页
    晏锦拿起那叠信笺,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信的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折痕很深,有些地方已经快要磨破了。她握着那些信,像是握住了柳姨娘的手,那触感让她的眼眶一阵发热。她忍住了,把信放回桌上,拿起那本账册,翻开第一页。晏宏远的字迹她太熟悉了,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像是怕别人看不懂。上面写着日期、药名、数量、银两,还有一栏备注,写着“已送至宫内”“已交皇后身边人”之类的字样。晏锦一页一页地翻着,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从第一年翻到最后一年,晏宏远的笔迹从生涩到熟练,从工整到潦草,跨度将近两年,记录了皇后用失忆药从配药到试药到正式给皇帝服用的全过程。这不是账册,这是罪证,是晏宏远参与谋害皇帝的铁证。可晏锦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为什么要帮我?”晏锦放下账册,看着晏姝。她想了一夜的问题,终于在这一刻问了出来。不问,她心里堵得慌;问了,她怕得到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可她还是问了,因为她需要知道晏姝站在哪一边,需要知道她能不能信任晏姝,需要知道晏姝递给她的这把刀是帮她杀敌的,还是等着她自己握住刀锋时再用力捅进去的。


    晏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她的姿态从容不迫,像是坐在自己家的花厅里喝茶,而不是在一个她一年多没见过面的姐姐面前交代自己的动机。她的目光从茶杯的边缘抬起来,落在晏锦脸上,带着一种晏锦从未见过的悠然自得。


    “四皇子与镇北侯府有合作。”晏姝说了这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晏姝看着晏锦眼中的意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二姐姐很意外我知道吗?其实我也是因为要嫁给四皇子了,才被告知了其中的一部分。更深的东西,四皇子不说,我也不问。问了,他也不一定说真话。”


    “所以你会帮四皇子,也就是在帮你自己。”晏锦的声音很平,可晏姝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情绪,“你帮我,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四皇子。你帮我,四皇子会高兴,镇北侯府也会领你的情。你在为你自己铺路,在为你的未来积攒筹码。”


    晏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她的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水上,那碧绿的茶汤映着她的眼睛,让她的眼睛看起来也成了碧绿色。她看了很久,才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晏锦,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二姐姐昨日看到我的时候,一定很惊讶吧?”晏姝没有直接回答晏锦的问题,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你惊讶,我看到你的时候竟然一点都不惊讶。你没有死,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晏锦问。


    晏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晏锦,笑了笑,晏姝的沉默就是回答。


    晏锦不再问了,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晏姝知道周从瑾就是晏晞,知道镇北侯府在跟四皇子合作,知道晏锦还活着,知道晏锦在楚州城养伤。


    “你放弃永昌侯府了?”晏锦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自己会问这个问题,因为她对永昌侯府没有任何感情,她早就放弃了那个地方,放弃了那个她称为父亲的人,放弃了那些她称为家人的陌生人。可她还是问了,也许是想知道晏姝跟她是不是一样的,也许是想知道晏姝会不会跟她走同一条路。


    晏姝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绘着彩画,是紫鸳前几日让人新画的,画的是缠枝莲花,色彩鲜艳,线条流畅。晏姝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说,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房梁上那些画说的。她的目光从房梁上收回来,落在晏锦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晏锦从未见过的复杂。


    “谁都想有个好娘家,我也不例外。可如果娘家和自己只能选一个,我还是会选自己。这不是自私,是没办法。我要是连自己都顾不好,还怎么顾别人?”


    晏锦端起茶壶,给晏姝的杯子里续了热水。茶水注入杯中,热气氤氲,模糊了两个人的视线。晏姝看着那杯被续满的茶,看着茶水面上漂浮的细碎茶叶,看着热气在自己面前慢慢升腾、扩散、消散。


    晏姝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站起身。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抚平了裙摆上的褶皱,又抬手扶了扶发髻上的珠花,确保自己看起来还是来时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


    “二姐姐,我今日来,不只是为了给你送东西。”晏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的秘密,“我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站在你的对面。我不是在帮你,也不是在帮四皇子,我是在帮我自己。可帮自己的时候,顺便帮到了你,你不必感激我,也不必觉得欠了我什么。我们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她提起那个紫檀木匣子,递给晏锦。匣子有些沉,晏锦接过来的时候,手腕往下沉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个匣子,看着匣子上雕刻的兰草纹样,那些兰草的叶片纤长而舒展,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可见,刀法细腻流畅,一看就是出自高手匠人之手。


    “东西都在里面了。”晏姝说,“你想知道的答案,大部分都在里面。还有一些,需要你自己去找。”


    晏锦看着晏姝转身走向门口的背影,她的步伐很稳,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株在风中挺立的竹子。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二姐姐,”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以后的路还长,你多保重。”


    晏锦握着那个紫檀木匣子,指节泛白。


    晏锦打开那个紫檀木匣子,拿出那叠泛黄的信笺,一封一封地看。一字一句地读,反反复复地读。


    窗外,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了金红色。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视线里。


    她看完了最后一封信,把它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


    然后看着窗外,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想要问谁:“可是你们又怎么知道镇北侯府会不会一直站在我这边呢?”


    第126章


    晏姝走后, 晏锦坐在桌前,抱着那个紫檀木匣子,一动不动。


    所有的证据都在这里了, 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 像一幅被拼完整的拼图, 每一块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严丝合缝, 没有遗漏, 也没有多余的。


    可她看着这幅完整的拼图, 心里却没有她想象中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她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气, 冷得她想发抖。


    窗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沉稳有力, 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几乎相等。晏锦没有回头,她听得出这个脚步声, 她的心莫名其妙地松下来。


    周从瑾走进来, 在晏锦对面坐下。他看到桌上那个打开的紫檀木匣子,看到里面那叠泛黄的信笺和那本薄薄的账册, 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晏锦没有看他, 目光落在那叠信笺上, 落在那泛黄的纸页和褪色的墨迹上。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色,又从橘色变成了灰色。屋里没有点灯,两个人的脸都隐没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如今你也知道真相了。”周从瑾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晏锦沉默了很久。她该怎么做?她能怎么做?她可以对付王氏,王氏已经死了。她可以对付晏玲,晏玲已经废了。她可以对付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羞辱过她、想要她命的人,那些人有的已经倒了,有的还在,有的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可她怎么对付她的父亲?怎么对付皇后?怎么对付那个高高在上、坐在金銮殿里、掌握着天下人生杀大权的皇帝?


    那是她的父亲,是生她的父亲,是养她的父亲。不管他做了什么,不管他害死了多少人,在外人眼里,他都是她的父亲。她不能杀他,不能告他,不能让他身败名裂,因为他是她的父亲,她的身上流着他的血。


    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这是这个世道的规矩,是这个世道的铁律。


    周从瑾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紧紧抿着的嘴唇,看着她握着匣子边缘、指节泛白的手。她从前在他面前从不这样,从不在他面前露出软弱,从不在他面前露出无助和茫然。


    她在永昌侯府的时候是那个冷静的、聪明的、算无遗策的庶女。在楚州城的时候是那个拖着病体、拿着菜刀、挡在北狄人身前的姑娘。回京城的路上是那个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面不改色地应对一切的女子。


    他以为她永远不会露出这副表情——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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