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锦神情冷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方惠淑脸上,那张曾经在她眼里不过是“心思有些深”的脸,此刻变成了一把刀,一把专门用来捅她心窝子的刀。
方惠淑今日请她来,不是为了什么宴会,不是为了什么赔不是,就是为了当众揭开她的身份。
可方惠淑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从哪里知道晏锦的身份?她背后站着谁?这些问题在晏锦脑中飞快地转了一圈,她来不及细想,因为她现在要应付的不是这些,而是眼前这个用笑容做武器的女人。
晏锦放下酒杯,慢慢站起身。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她的每一个动作。
她没有慌,没有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看着方惠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种平静比周娇的愤怒和周柔的威胁更让人不安,因为愤怒和威胁是有温度的,而晏锦的平静没有温度,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你看不到刀刃,可你知道它很锋利。
“方姑娘,”晏锦开口,声音不大,可花园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她说的每一个字,“你说的那个永昌侯府的二小姐,我不知道是谁。你说的那个陛下亲封的县主,我也没有听说过。我只是一个从南边来的普通人,承蒙镇北侯府收留,在这里养病。你若是听了什么闲话,大可以去查证,不必在这里当众问我。因为我给你的答案,跟你听到的闲话,不会是一样的。”
她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个动作,一个嘴角上扬的动作。“至于你说的那个已故的县主为什么会在周家,”晏锦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倒想问问方姑娘,那个县主既然已经死了,陛下也下了旨追封,她的遗体应该已经安葬了。你怎么会觉得一个已经下葬的人会出现在你家的宴席上,吃着你的桂花糕,喝着你的桂花酒?是你听说的那个消息有问题,还是你觉得我们镇北侯府胆子大到敢藏匿一个已经死了的县主?”
几句话,不卑不亢,不软不硬,既没有承认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否认自己是“从南边来的普通人”,把方惠淑的质问一一挡了回去,还反手把“镇北侯府藏匿已故县主”这个罪名扣在了方惠淑头上。
这不是辩解,这是敲打——你今日说的话,每一句都是在质疑镇北侯府,你确定你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方惠淑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没想到晏锦会这样回应,她以为晏锦会慌,会乱,会露出破绽,会让她抓到把柄。
可晏锦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用几句话就把她精心设计了好几天的大戏给拆了,不仅拆了,还把矛头转向了她自己。
“晏姑娘说得对,”方惠淑很快恢复了笑容,那笑容比刚才勉强了几分,可她还撑着,不肯在众人面前认输,“是我听信了闲话,冒犯了晏姑娘。我自罚一杯,算是给晏姑娘赔罪。”
她端起丫鬟刚倒满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倒过来,示意自己喝完了。
动作干脆利落,看起来像是在认错,可晏锦知道她不是在认错,她是在用“我已经认错了你们还想怎样”来堵住周家姐妹的嘴。
周柔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周柔拉着晏锦的手,说了句“我们走”,又转头看向方惠淑,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风。她一字一句地说:“方姑娘,今日的事,我会如实禀告父亲。至于父亲会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她拉着晏锦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水榭。周娇跟在后面,临走前还狠狠地瞪了方惠淑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厌恶和愤怒,像是在看一堆臭不可闻的垃圾。
方惠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三人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墙皮,露出底下斑驳的、丑陋的墙砖。
她身后的丫鬟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那几个小姐们也都不敢看她,各自低着头喝茶吃点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夫人坐在主位上,看着女儿那张青白交加的脸,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马车里,周娇还在生气,气得脸都红了。她拉着晏锦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方惠淑的坏话,说她阴险,说她恶毒,说她不要脸,说她迟早有一天会遭报应。
“她怎么知道你身份的?”周娇终于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阿晏,你是不是得罪过她?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你?你跟她又不熟,昨天才第一次见面,她怎么会知道你是永昌侯府的人?”
晏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中飞速地转动着。方惠淑知道她的身份,一定是有人告诉她的。是谁?为什么?目的是什么?
“有人告诉她。”晏锦睁开眼,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至于是谁,我暂时还不知道。不过她既然敢当众说出来,就说明她背后有人撑腰。那个人不是方惠淑能得罪得起的,所以她不怕我们找她算账。”
周柔握着晏锦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了。她的表情很凝重,不是愤怒,是担忧。
方惠淑今日的举动,不是在针对晏锦,是在针对镇北侯府。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晏锦是已故的县主,就是在暗示镇北侯府藏匿了一个“已死”的人。
这个消息传出去,传到京城,传到皇帝耳朵里,镇北侯府就是欺君之罪。
“这件事,必须告诉父亲。”周柔的声音很轻,可语气很坚定,“我们不能瞒,也瞒不住。今日在场的人那么多,消息迟早会传出去。与其等别人传,不如我们自己先告诉父亲,让父亲来决定怎么办。”
晏锦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知道周柔说得对,这件事瞒不住,也不需要瞒。
周颐不是普通人,他是镇北侯,是镇守一方的大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方惠淑这点小伎俩,在他眼里大概连个浪花都算不上。
马车在镇北侯府门前停下,周柔扶着晏锦下了车,周娇跟在后面,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她的脸色很难看,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晏锦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周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进晏锦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说“阿晏对不起,我不该拉你去那个破宴席”“阿晏对不起,我不知道方惠淑会那样对你”“阿晏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晏锦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永远不会倒塌的柱子,让她靠着,让她哭着。
周柔站在一旁,看着妹妹和晏锦,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别过头去,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情绪全部压了下去。
她是镇北侯府的大姑娘,她不能在府门前哭,不能在下人面前失态,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软弱。
三个人站在府门前,在午后的阳光里沉默着,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草原上的青草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边塞特有的味道,是战争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
晏锦忽然想起周从瑾说过的话,楚州郡最近不太平,北狄又开始在边境上骚扰了。
“进去吧。”晏锦轻轻推开周娇,用手帕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外面风大,别着凉了。你今日的妆都哭花了,回去让丫鬟给你重新梳洗一下,明日我再给你画个更好看的妆,比今日方惠淑的妆好看一百倍。”
周娇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挽着晏锦的胳膊,跟在周柔身后,走进了镇北侯府的大门。
第119章
一连儿天, 周从瑾都没有出现。
晏锦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紫鸳在一旁绣花, 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欲言又止, 又低下头去继续穿针引线。
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 火红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簇簇跳动的火焰, 有儿片落在石桌上, 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像是不肯落地的蝴蝶。
周娇昨日来过一趟, 说方家最近安静得很, 方惠淑称病不出门, 方太太也没有在任何场合露面,连往日里跟方家走得近的儿家太太都吃了闭门羹。
周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儿分幸灾乐祸, 说方惠淑这是做贼心虚, 怕镇北侯府找她算账,所以躲在家里不敢出来。晏锦听了只是笑了笑, 没有说话。
方惠淑不是做贼心虚, 她是在等。晏锦知道方惠淑背后的人还没有出手,或者说已经出手了, 只是她还没有看到那只手伸到了哪里。
晏锦这儿日一直在想方惠淑的事。方家在楚州城经营了十儿年,与镇北侯府的关系一直是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既没有结盟也没有结仇, 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种平衡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来的,是两家人十儿年来小心翼翼维护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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