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方惠淑?”晏锦低声问,语气平淡。
“就是她!”周娇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打扮得这么好看,她居然又来了!她肯定是故意的,故意等大家都散了才来,这样就没有人拿我跟她比了!她这人最会算计了,从小到大就没有变过!”
晏锦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绯红色身影,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方惠淑既然是知府家的嫡女,那她应该早就收到了刘府的请柬,也应该知道自己今日该什么时候到场。
她若是真想来,大可以跟其他人一样按时来,不需要等到宴席快结束了才姗姗来迟。她若是真不想来,大可以托病不来,也没人会说什么难听的话。
可她偏偏选了这样一个不早不晚、不上不下的时间出现——宴席已经散了,客人们快要走了,该聊的天该吃的蟹该见的人都已经见过了。
她这时候来,不是为了参加宴席,是为了别的事。
至于是什么事,晏锦还不清楚。
周柔显然也注意到了方惠淑的异常,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了,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笑容。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朝方惠淑迎了过去,态度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客气而周到。
“方姑娘来了。”周柔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刘夫人方才还念叨你呢,说你怎么没来,原来是路上耽搁了。”
方惠淑走到近前,目光先是在周柔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在场的其他人,最后落在了晏锦身上。
那目光落下的时间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晏锦捕捉到了那个瞬间——方惠淑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路上确实耽搁了一会儿。”方惠淑收回目光,对周柔笑了笑,那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刚好,露出的牙齿数量也刚刚好,像是对着镜子练过很多遍,“不过总算是赶上了,没有错过与诸位姐妹的聚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极了,仿佛她真的只是“耽搁了一会儿”,而不是在宴席快要结束的时候才姗姗来迟。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她在说谎,可没有人戳破她,也没有人在脸上表现出任何异样。
刘夫人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脸上的笑容依旧热情,仿佛刚才那个因为方惠淑不来而担心“是不是我家招待不周”的人不是她。她拉着方惠淑的手,说了几句“来了就好”“路上辛苦了”之类的话,又让人去准备热茶和点心。
方惠淑在回廊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她的丫鬟从食盒里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说是姑娘出门前特意让厨房炖的,怕路上着凉喝点热汤暖暖身子。方惠淑接过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姿态优雅从容,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周娇拉着晏锦躲到回廊的角落里,压低声音说起了方惠淑的“光辉事迹”。
“你知道吗,她这人最会装了。去年花朝节,她穿了一件绣了百花的裙子来,逢人就说‘这是京城最时兴的样式,你们楚州城怕是没见过’。我当时就想说,你爹在楚州城当知府,你家不也是楚州城的吗?有什么好装的呢?可她就是这样的人,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高贵,比所有人都见过世面,比所有人都配得上更好的东西。”
周娇说着说着,语气里的怒气渐渐变成了不屑,那不屑里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她从小在楚州城长大,这里是她的家,是镇北侯府世代镇守的地方,是她的父亲和兄长用命守住的土地。她不喜欢别人用那种看不起的眼神看这个地方,更不喜欢别人用那种施舍的语气跟她说话。
晏锦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一直落在远处的方惠淑身上。
方惠淑已经喝完了汤,把空碗递给丫鬟,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优雅,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舞台表演,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找不到任何破绽。
晏锦看着她的做派,忽然想起了京城里那些世家小姐。她们也是这样,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个笑容都提前计算好了弧度。她们活得很累,可她们乐在其中,因为那是她们从小被教导的生活方式,也是她们唯一擅长的东西。
“走吧。”晏锦轻轻拉了拉周娇的袖子,“该回去了。明日你再跟我讲你跟她的事,今天不早了,天黑之前得赶回府。”
周娇嘟着嘴,不情不愿地跟在晏锦身后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方惠淑,方惠淑正端坐在回廊上,跟身旁的一个小姐说着什么,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挑不出毛病的微笑。夕阳的光落在她绯红色的衣裙上,把她衬得格外耀眼,像一团燃烧的火。
周娇哼了一声,收回目光,挽着晏锦的胳膊加快了脚步,把刘府的花厅、水榭、回廊,还有那个讨人厌的方惠淑,通通甩在了身后。
落日熔金,将楚州城的天际线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前行,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与远处传来的号角声交织在一起。
周娇一路上都在跟晏锦说方惠淑的坏话,说她假惺惺,说她矫揉造作,说她看不起楚州城的人却又在楚州城住了十几年也不走,说来说去就是那些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一说就是一路。
晏锦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目光落在车窗外那幅缓缓后退的街景上。她的心中没有方惠淑,没有周娇,没有今天的蟹宴,她想的是另一件事——方惠淑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
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可她一时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马车拐了一个弯,镇北侯府的院墙出现在视线中。那院墙厚重而坚固,青灰色的石砖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墙头的瓦缝里长出了几株野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晏锦看着那道院墙,心中那丝不对劲的感觉被暂时压了下去。
第116章
回到镇北侯府时,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晏锦在刘府的宴席上坐了大半日,虽然没怎么走动,可身体还是觉得乏了。那根断过的肋骨隐隐作痛, 左臂也有些酸胀, 她坐在马车里的时候就不想说话, 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 任由马车摇晃着自己。
周娇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的话, 说的全是方惠淑的坏话, 说到后来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 便靠着晏锦的肩膀打了个盹, 口水差点流到晏锦的衣袖上, 被紫鸳眼疾手快地用帕子接住了。
周柔坐在对面, 手里拿着一卷书,从头到尾没有翻过一页。她的目光不时落在晏锦脸上, 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像是在看一个她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却又发现其实还有很多地方没看懂的人。
今日刘府的宴席上,晏锦的表现让她意外。不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而是什么都没做。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 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像一朵开在墙角的花,你不注意她的时候她就在那里, 你注意她的时候她还在那里, 不因为你的注意而改变分毫。
这种定力,周柔自问做不到。她是镇北侯府的大姑娘,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镇北侯府的脸面, 她不能不说话,不能不笑,不能不跟每一个人搞好关系。
而晏锦不一样,她不需要代表任何人,也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她只需要做她自己。可这种“做自己”的资格,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马车在府门外停下,紫鸳先跳下车,扶着晏锦下来。周娇被丫鬟叫醒,揉着眼睛嘟囔了一句“到了吗”,迷迷糊糊地跟着下了车。周柔最后一个下车,吩咐丫鬟们把从刘府带回来的点心送到各院,又嘱咐周娇回去早点歇着不许再闹,才各自散了。
晏锦回到自己的院子,紫鸳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热水。她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坐在窗前让紫鸳拆发髻。紫鸳的手很轻,一根一根地拔下簪子,一缕一缕地解开头发,生怕弄疼了她。
“姑娘今日累了吧。”紫鸳一边拆发髻一边说,“奴婢看姑娘在宴席上没吃多少东西,厨房里还温着粥,要不要喝一碗?”
晏锦摇了摇头,她不想吃东西,什么都不想吃,只想躺着,把自己放平,让那根断过的肋骨好好地、安安静静地待在它该待的位置上,不要再隐隐作痛了。
紫鸳没有勉强,拆完发髻后又端了一盆热水来,给晏锦泡脚。温热的触感从脚底传遍全身,酸胀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晏锦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几乎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鞋底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紫鸳一听这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连忙站起身,把泡脚盆端到一旁,用帕子擦了擦手,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才走到门口去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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