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合情合理,永定帝的神色松动了些。
长公主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定王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那神情不像是不高兴,倒像是在思索什么。
晏锦注意到长公主的反应,心中微微一沉。长公主与定王关系亲近,若是定王要成亲,她不该是这个反应。除非……她知道些什么。
“既然皇后都这么说,”永定帝终于点了头,“那便看看吧。把画像呈上来。”
太监将画像展开,一幅一幅摆御案上。
殿内众人的目光都被那些画像吸引了。有人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楚,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则在心中盘算着自家女儿是否有可能入选。
晏锦坐在席位上,目光却不在那些画像上。她看着定王,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今日这一出,绝不是临时起意。
生辰八字相合,师父临终批命,画像早已备好……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一个亲王,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必在宫宴上当众求娶?
除非……他要娶的那个人,必须是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才能名正言顺地到他身边去。
晏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向那些画像,距离太远,看不清画上女子的面容。可她有一种直觉——
那些画像里,一定有她。
永定帝看着那些画像,一张一张翻过去,不时点头或摇头。皇后也凑过来看,偶尔说几句什么。长公主始终没有参与,只是安静地坐着。
“这些女子的生辰八字,都与你相合?”永定帝问。
“回皇伯父,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定王恭声道,“臣不敢马虎,让人反复核对过,确保万无一失。”
永定帝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些画像。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幅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殿内众人。
“永昌侯可在?”
永定帝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不轻不重,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永昌侯府的席位。
晏宏远猛地一怔,手中的酒杯差点没拿稳。他连忙站起身,出列走到御前,恭恭敬敬行礼:“臣在。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永定帝指着御案上一幅画像,问道:“这画上的女子,可是你家女儿?”
第100章
此言一出,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晏宏远身上移开,投向御案上那幅画像。距离太远,大多数人看不清画中女子的面容, 可是永定帝那句“可是你家女儿”, 已经足够让众人浮想联翩。
晏锦坐在席位上, 手指微微收紧。
来了。
她早该想到的。定王在宫宴上当众求娶, 又事先备好了画像, 怎么可能没有她?那夜他潜入侯府, 说的那些话, 做的那些事, 都是在试探她, 也是在告诉她——她逃不掉。
可她没想到, 他会用这种方式。当众点名,当众画像, 当众让永定帝指婚。这不是求娶, 这是逼嫁。
晏宏远额角渗出细汗,他不敢抬头看御案上的画像, 只能硬着头皮道:“回陛下, 臣有二女,不知陛下指的是……”
“永昌侯府的二小姐。”永定帝的语气平淡,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画像旁标注着生辰八字和家世, 朕看了, 与你府上二小姐一般无二。”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永昌侯府二小姐。那不是庶出的那个吗?怎么会被定王看上?”
“画像都准备好了,看来是早有预谋啊。”
“这二小姐倒是好福气,一个庶女能被亲王看中,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议论声虽低, 却像无数根针,扎进晏锦的耳中。她面色不变,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在袖中交握,指甲掐进掌心。
晏姝坐在她身侧,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她转头看向晏锦,眼中满是惊疑和不安。她不明白,为什么是二姐姐?为什么定王会在这么多世家贵女中,偏偏选中了二姐姐?
难不成这位定王与二姐姐早已熟识?
老夫人郑氏捻佛珠的手停了,苍老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御案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晏宏远跪在御前,脑中一片混乱。
定王看上了晏锦?什么时候的事?他们何时有过交集?
那夜晏锦被掳,是四皇子送回来的,和定王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敢多想,只能叩首道:“陛下明鉴,臣的二女儿确是晏锦,只是……只是臣惶恐,小女蒲柳之姿,如何配得上定王殿下……”
“永昌侯不必过谦。”永定帝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朕看过画像,也问了定儿的意思,他是真心求娶。你且起来,容朕再问问。”
晏宏远只得起身,退到一旁,额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永定帝转向定王,指着那幅画像:“定儿,这永昌侯府的二小姐,你可了解?”
定王站在御前,神色坦然,唇角依旧挂着温润的笑意:“回皇伯父,臣曾在长公主府见过晏二小姐一面。二小姐温婉知礼,才貌双全,长公主殿下也对她赞不绝口。臣那日一见,便心生倾慕。”
他说得坦坦荡荡,仿佛那夜潜入侯府的事从未发生过。
长公主坐在一旁,听到这番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看着定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眼中的复杂情绪藏进氤氲的水汽里。
“哦?长公主也赞不绝口?”永定帝看向长公主,“皇姐,这可是真的?”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长公主。
长公主放下茶盏,面色平静,声音淡淡的:“晏二小姐确实心灵手巧,梳妆手艺极好,人也懂事知礼。至于其他……本宫不便多言。”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有否认定王的说法,也没有明确赞同。永定帝听出了其中的保留,却没有深究,只当是长公主谨慎。
“既是长公主看中的人,想来不会差。”永定帝点点头,又看向御案上其他画像,“不过这还有几位女子,也是八字相合的。定儿,你可都见过?”
“回皇伯父,臣只见过晏二小姐一人。”定王垂眸,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羞涩,“臣以为,姻缘之事,讲究缘分。臣与晏二小姐既有一面之缘,又八字相合,这便是缘分。其余几位女子,臣未曾谋面,不敢妄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晏锦的偏爱,又没有贬低其他女子,还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信缘分、重感情的痴情人。
殿内不少夫人小姐听了,眼中都露出几分羡慕。一个亲王,为了一个庶女,在宫宴上当众求娶,还说出“这便是缘分”这样的话,换了谁不心动?
晏锦坐在席位上,听着这些话,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一面之缘?心生倾慕?
全是谎话。
他那夜潜入她的闺房,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哪里像是一个“心生倾慕”的人?他分明是在试探她,在逼迫她,在把她往一条她不想走的路上推。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一个侯府庶女,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值得他费这么大的心思?
除非……她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晏锦脑中闪过那枚羊脂白玉佩,闪过姨娘留下的信笺,闪过那些关于江南、关于贵人、关于那个未出世孩子的秘密。
定王想要的,不是她。是姨娘留给她的那些东西。是那些藏在暗处、连她自己都还没完全弄清楚的真相。
“陛下,”皇后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却不失威严,“臣妾斗胆说一句。定王殿下既然只见过晏二小姐一人,又对她如此倾心,不如就先定下这位。至于其他几位女子,日后再慢慢相看也不迟。”
永定帝看了皇后一眼,又看了看定王,沉吟片刻:“皇后说得有理。只是这毕竟是终身大事,不能草率。永昌侯,”他转向晏宏远,“你可愿意将女儿许给定王?”
晏宏远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当然愿意。定王是什么身份?圣眷正隆的亲王,若能结这门亲事,永昌侯府就是攀上了高枝。可他不敢答应得太快,怕被人说攀附权贵;也不敢拒绝,怕得罪皇帝和定王。
“臣……臣惶恐。”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小女能得殿下青眼,是她的福分。只是臣身为父亲,不敢擅自做主,还需问过小女的意思。”
“应该的。”永定帝点头,“那便把晏二小姐请上来,朕亲自问她。”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晏锦所在的方向。
晏锦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很慢,却很稳,没有半分慌乱。裙摆垂落,月白色的衣料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发间的簪子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一步步走向御前,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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