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锦分明真切察觉, 自己距离深埋多年的隐秘真相只剩薄薄一层窗纸, 可每一次想要伸手探破迷雾,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暗中阻隔, 将她生生拦在真相之外。
晏锦缓缓闭眸, 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沉下心梳理所有零散线索, 泛黄画像、贴身玉佩、江南旧事、长公主的顽疾、定王回京的时机, 桩桩件件串联对照,疑点愈发清晰。
倏忽之间, 一道灵光骤然划过脑海,她猛然回过神, 心头猛地一沉。
安定长公主难产离世, 距今已十五年,按年岁推算,她膝下遗孤理应不过十六,可今日所见的定王, 身姿挺拔气度沉稳,分明早已年过弱冠,年岁全然对不上。
一个刺骨的猜测瞬间攫住她所有心神:莫非,这位风光回京、受封爵位的定王,根本就不是安定长公主的亲生骨肉?
刚萌生出这个念头,就觉得满屋寒意侵体。若不是那他究竟是谁?圣上为何要认?长公主为何待他如亲子?
“呼——”
一阵冷风忽然灌入屋内,烛火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晏锦心头一凛,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玉佩。她转过头,看向窗子——明明关得好好的,哪来的风?
就在这时,她听见极轻的“咔哒”一声。
是门闩被拨开的声音。
晏锦的呼吸骤然停滞。她慢慢站起身,手摸向妆匣底层——那里藏着一把晏晞给她的匕首。
“吱呀——”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闪了进来,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那人穿着一身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身材高大,姿态慵懒,即便做贼,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流意态。
晏锦的手心渗出冷汗。她握紧匕首,强迫自己镇定:“阁下是谁?深夜闯入女子闺房,可知是死罪?”
黑衣人低笑一声,那笑声慵懒悦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死罪?那也得有人知道才行。”
他向前走了一步。
晏锦后退,背抵在梳妆台上:“我的丫鬟就在外间,只要我喊一声……”
“你喊吧。”黑衣人浑不在意,“看看她们能不能醒。”
晏锦的心沉了下去。云屏和青鸾都是警觉的人,外间这么大的动静,她们不可能毫无反应,除非……已经被制住了。
“你想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害怕。
黑衣人又走近一步,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早听闻永昌侯府二小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轻佻至极,晏锦心中怒意翻涌,恐惧反而退去几分,她盯着那双眼睛,那眼神,那姿态……
“采花贼?”她忽然冷笑,“阁下这身打扮,倒是别致。只是不知是哪家的采花贼,能这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侯府内院,还能迷晕所有下人。”
黑衣人挑眉:“二小姐这是在夸我?”
“我是在想,”晏锦握紧匕首,指尖发白,“京城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位胆大包天的贼,连亲王府的衣裳都敢穿。”
黑衣人动作一顿。
“虽然外面罩了夜行衣,”晏锦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冷,“可里衣的云纹织金料子,是今年江南贡品,只赐给了几位亲王。袖口的绣工,是宫里的手艺。还有……”
她盯着那双眼睛:“阁下身上这熏香,是龙涎香混着沉水香。这味道,今日午后,我在长公主府闻过。”
室内一片死寂。
烛火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良久,黑衣人忽然笑了。他抬手,扯下蒙面巾,烛光下,露出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眉目如画,唇角噙笑,眼中却是一片冰封的沉静。
正是定王。
“二小姐好眼力。”他的声音依旧慵懒,却没了刚才的轻佻,“本王还以为,这身打扮能瞒过你。”
晏锦的心跳得极快,几乎要冲破胸腔。她猜对了,可猜对了,反而更害怕。
一个亲王,深夜扮作采花贼潜入臣子之女的闺房……
他想做什么?
“王爷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晏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若被人发现,于王爷清誉有损,于臣女……更是灭顶之灾。”
“清誉?”定王嗤笑,“本王有什么清誉?一个自幼养在寺庙、据说活不过十八的病秧子,突然痊愈回京,还封了亲王——满京城的人,怕都在猜本王是什么妖魔鬼怪吧。”
他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坐下,倒了杯茶,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府里。
晏锦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她知道,这把匕首伤不了他,别说伤他,只要她稍有异动,今夜死在这里的,只会是她。
“王爷深夜造访,究竟所为何事?”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定王抬眸看来,目光沉沉描摹她眉眼轮廓,如同品鉴一件精致易碎的器物,淡漠开口:“白日在长公主府中,你看本王的眼神,藏着太多探究疑虑,太过与众不同。”
晏锦心头骤然一紧,猝不及防被戳中心事。
“你在怀疑什么?”定王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怀疑本王的身份?怀疑姨母的病?还是怀疑……那幅画?”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晏锦心里。
晏锦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抬眸坦然对视:“臣女身份卑微,不敢妄议宗室权贵,不敢揣测王爷身世,更不敢非议长公主安危,恪守本分,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心思。”
“不敢?”定王笑意凉薄,眼底满是讥诮,“你方才当众直言,将本王视作深夜作祟的采花歹人,这般胆识,何来不敢之说?”
他缓缓起身,步步逼近而来。
晏锦连连后退,后背死死抵住冰冷墙壁,再无半分退路。
定王停在她身前半步之遥,周身清贵冷香淡淡萦绕而来,裹挟着极致危险的魅惑气息。他抬指,微凉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散落碎发,动作温柔缱绻,仿若情人间的亲昵温存,眼底却寒意凛冽,毫无暖意:“如实告知本王,你心底究竟猜出了多少真相?”
晏锦浑身僵硬紧绷,分毫不敢动弹,肌肤被微凉指尖触碰,下意识泛起细密战栗。
“臣女……一无所知,从未揣测分毫。”她咬紧牙关,强撑着回话。
“一无所知?”定王微微俯身,温热气息轻拂耳畔,嗓音低沉诡秘,如同暗夜魔鬼的低语,“那本王便好心提点你一句。三年之前,江南扬州,瘦西湖旁僻静别院,一名女子被暗中送往别院,侍奉一位身份隐秘的尊贵贵人,此后意外有孕,没过多久,便悄无声息殒命离世。”
晏锦瞳孔骤然紧缩,浑身血液几乎一瞬凝滞。
“那名女子是谁?”定王缓缓直身,语调暗藏深意,步步引导,“当年那位隐匿行踪的神秘贵人,又究竟是何人?”
纷乱思绪彻底打乱,晏锦呼吸彻底紊乱,死死盯住眼前俊美冷冽的面容。
“你……”她嗓音破碎发颤,难言完整字句,“你怎么……”
“我是谁?”定王收回逼近的气息,重新覆上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笑意,眼底深意难测,“二小姐聪慧过人,不妨亲自猜上一猜。”
说罢,他转身径直走向房门,身姿洒脱无拘。
“二月十五宫中盛宴。”推门离去前,他蓦然回眸,目光沉沉看向她,暗藏十足算计,“你务必准时到场。有些尘封多年的好戏,缺了捧场的观众,就不好看了!”
房门轻阖,悄无声息隔绝内外,黑影转瞬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仿佛方才一切对峙纠葛,不过是南柯一梦。
晏锦瘫软在地,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
云屏和青鸾还在外间昏睡,烛火依旧跳动。
那一夜,晏锦端坐屋内,彻夜无眠。
定王离去之后,她在冰冷地面静坐良久,直至烛火燃尽,室内彻底陷入漆黑沉寂。
窗外无月无星,浓墨夜色沉沉压落,窒息感萦绕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云屏和青鸾是在天快亮时才醒来的。两人揉着太阳穴,神色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说昨夜忽然犯困,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晏锦没有告诉她们定王来过。只说是自己忘了关窗,受了凉风,让她们煮碗姜汤来。
姜汤端上来时,热气氤氲。晏锦捧着碗,看着那褐色的汤面,脑中反复回放着定王说的每一句话。
三年江南别院,孤身侍奉贵人,意外有孕缠身,无端殒命离世。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姨娘的事,知道江南的事,知道那个孩子的事。他甚至知道……晏锦在暗中查什么。
可他偏不直接告诉她。偏要这样一点一点地透露,像猫捉老鼠一样,看着她惊慌、猜测、煎熬。
他要什么?
晏锦放下姜汤,走到窗前。窗外天色微明,冬日的清晨格外清冷。远处的屋檐上积了一层薄霜,在晨曦中泛着冷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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