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抽出一封信递给晏锦。
晏锦接过,展开。信纸已经脆黄,字迹却依旧清晰——是姨娘的笔迹。
「八月初三,侯爷说带我去江南散心。我心中欢喜,以为他终于念着我。锦儿还小,舍不得,哭了一夜。」
「九月初十,到扬州。住的不是客栈,是一处极精致的别院。侯爷说见一位贵人,让我好生打扮。」
「九月十五,夜宴。贵人看我眼神不对,侯爷让我敬酒。我慌了。」
晏锦的手指开始颤抖。她继续往下看。
「九月二十,侯爷说贵人看上我了。他说这是永昌侯府的机会,让我……让我顺从。我以死相逼,他竟说若我不从,便让锦儿在府中活不下去。」
「十月初一,我认命了。侯爷拿锦儿威胁我,我能如何?」
信到此戛然而止。
晏锦的指尖冰凉,她缓缓抽出第二封。
这封很短,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腊月初八,回京。我怀了身孕,不是侯爷的。侯爷说必须生下来,这是贵人的骨血。我恨。」
晏锦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拿起那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精致的云纹,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李”字。
李。
国姓。
“姨娘当年……”晏锦的声音有些干涩,“遇到的是皇室中人?”
她捏着那枚玉佩,羊脂白玉触手温润,可她却觉得指尖像被灼伤般刺痛。
“所以当年父亲……将姨娘献给了某位皇室贵人?”她一字一句问出来,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姨娘当年遇到的贵人是谁?”晏锦抬起眼,目光如刀般射向晏晞,“你既然查到了这些,不可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烛火在晏晞眼中跳跃,映出几分莫测的深意。他靠在书案边,姿态慵懒,说出的话却让晏锦心头一沉:
“我不知道。”
“不知道?”晏锦几乎要笑出来,“四弟,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跟我打哑谜?”
“是真的不知道。”晏晞从她手中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那个“李”字,“当年的事被抹得很干净。我动用了所有关系,也只查到这些。那位贵人的身份,知情的人要么死了,要么闭口不谈。”
晏锦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可晏晞神色坦荡,眼神深邃,看不出半点心虚。
晏晞轻轻摇头:“我查了三年,也没能确定具体是哪一位。皇室中姓李的宗亲太多,当年在江南驻足过的也不止一人。只知道——”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晏锦手中的信笺上,“那人在朝中权势极重,连父亲这样的永昌侯,也要巴结讨好。”
“所以父亲为了攀附权贵,就把自己的妾室献了出去。”晏锦的声音冷得像冰,“而王氏发现了这个秘密,便用慢性毒药害死了姨娘和那个孩子。父亲知道,却视而不见,因为那孩子的存在本就是侯府的耻辱,死了反而干净。”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碎玻璃。
晏晞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幽暗。
良久,晏锦突然抬头:“这些事,你是怎么查到的?”
她盯着晏晞,目光锐利如刀:“每一次我陷入绝境,你总能在关键时候给我线索。帮助我却不露痕迹,晏晞,你好像一直都知道我走到哪一步,一直在引领我走你既定的路。”
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烛芯爆裂的轻微噼啪声。
晏晞唇边勾起一抹笑,那笑容不再是从前温润如玉的模样,而是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深不可测:“阿姐果然聪明。”
“回答我。”晏锦向前一步,“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舞姬之子,怎会有这般能耐?你又结交了怎样的势力?”
“我是谁不重要。”晏晞从她手中抽回那封泛黄的信笺,小心放回木匣,“重要的是,我给你的每一条线索都是真的。王氏确实害死了柳姨娘,晏宏远确实知情,柳姨娘确实被献给贵人怀了身孕。我何曾骗过你?”
晏锦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正是最让她恼火的地方——晏晞用的是阳谋。他给的线索都是事实,他指的路都能让她达到目的。可这种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感觉,让她如芒在背。
“你为什么要帮我?”晏锦直视他的眼睛,“别说是为了你那被王氏害死的生母。若真如此,你早可以亲自动手,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借我的手来扳倒王氏?”
晏晞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妖异:“谁说我是为了生母?”他缓缓走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半步距离,“阿姐,这侯府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老夫人抬林姨娘进府是为了压制王氏,林姨娘假孕是为了固宠,王氏害人是为巩固地位……而我帮你,自然也有我的目的。”
“什么目的?”
“现在还不能说。”晏晞伸手,轻轻拂开晏锦额前一缕碎发,“但阿姐放心,至少目前,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他的指尖微凉,触到皮肤的瞬间,晏锦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个庶弟与以前大不一样了。
这个动作让晏晞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怕我?”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晏锦定定神,重新抬起下巴,“我只是不喜欢被人当棋子。”
“棋子?”晏晞轻笑,“阿姐太高看自己了。若真是棋子,我会让你知道这么多秘密吗?会让你握着能置永昌侯府于死地的证据吗?”
他指了指那木匣:“这些信若流传出去,晏宏远献妾求荣的丑闻曝光,永昌侯府顷刻间就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那位贵人若知道私<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之事泄露,更不会放过侯府。阿姐,我把这样的把柄交到你手里,你还觉得自己是棋子?”
晏锦沉默。
他说得对。这些信笺和玉佩若公之于众,永昌侯府必将万劫不复。晏晞将这些东西交给她,等于把刀柄递到了她手中。
可越是如此,她越觉得不安。
“为什么给我?”她问,“你大可以自己握着这些,用它来要挟父亲,要挟侯府,获取你想要的。”
晏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转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因为有些事,需要合适的人来做。”他顿了顿,“阿姐,你恨王氏,恨晏宏远,恨这侯府里每一个亏欠柳姨娘的人。这种恨意,是最大的动力。”
“而你,”晏锦接话,“恨的是整个永昌侯府,甚至更多。”
晏晞没有否认,只是微笑。
那一刻,晏锦突然明白了什么。晏晞的生母是舞姬,被王氏害死。可一个舞姬之子,哪来这般城府、这般手段?他背后定然有人,有势力,有更大的图谋。
而她晏锦,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比较重要的棋子罢了。
“既然王氏已死,”晏锦深吸一口气,将木匣盖好,“我们之间的合作,也该结束了。”
晏晞挑眉:“哦?”
“多谢你之前的帮助。”晏锦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没有你给的线索和毒药,我扳不倒王氏。但现在大仇得报一半,剩下的路,我想自己走。”
“自己走?”晏晞似笑非笑,“阿姐以为,知道了这些秘密后,你还能独善其身?”
“至少不必再受人摆布。”晏锦的声音很坚定,“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侯府里的恩怨,我会自己查清楚。”
她将木匣放回原处,转身欲走。
“阿姐。”晏晞在身后叫住她。
晏锦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晏晞的声音平静无波:“提醒你一句——王氏虽死,平江侯府和柔妃的仇还在。林姨娘也不是简单人物,老夫人更不会任由一个庶女在府中坐大。你前路还长,且小心着走。”
晏锦的手指收紧。
他说得都对。王氏倒了,不代表她就安全了。相反,失去了嫡母这个明面上的敌人,暗处的危险才真正开始。
“不劳费心。”她冷冷丢下这句话,推门而出。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晏锦快步穿过回廊。她的心跳得很快,不知是因为得知真相的震惊,还是因为与晏晞对峙的紧张。
回到自己的小院,云屏早已焦急等候在门口。
“小姐!”见她回来,云屏急忙迎上,“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找到什么了?”
晏锦摇摇头,径直进屋:“把门关好。”
烛火重新燃起,晏锦坐在桌旁脑中反复回响着今晚的对话。
晏晞的笑容,晏晞的话语,晏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到底想要什么……”晏锦喃喃自语。
不只是复仇。若只为复仇,他早可以动手。他要的,一定是比复仇更大的东西。
永昌侯府的爵位?不像。晏晞是庶子,就算扳倒了嫡系,爵位也轮不到他。钱财权势?以他的手段,若真想要这些,不必绕这么大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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