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里灯火通明,却更显得诡异。
王氏的尖叫声从屋里传来,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声响。
“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柳氏……沈氏……林氏……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晏宏远脸色一沉,大步走进屋里。
晏锦紧随其后。
一进屋,更浓重的混乱扑面而来。
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帐幔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王氏披头散发,只穿着中衣,赤着脚站在屋子中央,双手在空中乱挥,眼神涣散,口中不停喊着: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那药……是那药有问题……不是我下的毒……”
她脸上满是泪痕,嘴角还挂着白沫,状若疯魔。
两个丫鬟跪在地上,哭着劝道:“夫人,您醒醒啊!这里没有鬼……没有鬼啊!”
“有!有!”王氏猛地指向窗外,“她们就在那儿!柳氏……柳氏她在那儿看着我!”
晏宏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窗外树影摇曳,并无他物。
他心中涌起一股怒火——王氏这是装疯卖傻,想逃避责罚?!
“王氏!”他厉声喝道,“你又闹什么?!”
这一声厉喝,让王氏浑身一颤。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晏宏远。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在看清来人后,骤然聚焦,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恐惧。
“侯爷……侯爷救我!”她扑过来,抓住晏宏远的衣袖,“柳氏……柳氏她来找我了!她要杀我……她要杀我啊!”
晏宏远皱眉甩开她的手:“胡言乱语!哪里来的柳氏?!”
“有!真的有!”王氏尖叫,忽然看见晏宏远身后的晏锦,瞳孔骤缩,指着她尖叫道,“鬼!鬼啊!柳氏……柳氏她来了!”
这一声尖叫,凄厉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晏锦身上。
晏锦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白衣裙,样式简单,料子普通,正是柳姨娘生前常穿的款式。发间的白玉簪,也是柳姨娘的遗物。再加上她那张与柳姨娘有六七分相像的脸,在烛光摇曳下,确实透着几分诡异。
可她面上却是一片茫然,眼中带着真切的关切,上前一步,声音轻柔:“母亲,您怎么了?我是锦儿啊……”
这声音,这语调,竟也与柳姨娘有几分相似!
王氏浑身剧烈颤抖,往后缩去,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不!你不是锦儿!你是柳氏!”她疯狂摇头,眼中满是恐惧,“你别过来!别过来!当年……当年是我不对……我不该给你下毒……可……可谁让你得宠?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这话一出,满屋死寂。
晏宏远脸色骤变,不可置信地看着王氏:“你说什么?!”
可王氏仿佛没听见,只死死盯着晏锦,继续道:“哈哈……不过你还是死在我的手里,肺痨!肺痨!所有人都以为你是肺痨而死,哈哈哈哈哈哈!死了……死了好……”
她说着说着,竟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厉疯狂,令人毛骨悚然。
“还有沈氏……沈氏那个贱人!仗着是老夫人的侄女,处处与我作对!我……我让人在她安胎药里加了红花……她……她死的时候,血崩而亡……一尸两命……哈哈……活该!活该!”
晏宏远浑身发抖,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沈姨娘,他的表妹,老夫人的亲侄女。当年难产而死,一尸两命,他悲痛欲绝。晏姝更是因此大病一场,后来老夫人带着她去了寺庙,三年未归。
原来……原来不是意外?!
“王氏!”晏宏远声音嘶哑,“你再说一遍?!”
王氏却已彻底陷入癫狂。她指着空无一物的墙角,继续道:“还有林氏……林氏那个孩子……我本来没想害她的……谁让她得宠?谁让她怀了孩子?我……我只是让人在她饮食里动了点手脚……想让她在老夫人寿宴上出丑……谁知道……谁知道她命那么薄……一杯酒就没了……”
屋里丫鬟婆子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晏宏远站在那里,脸色铁青,眼中满是震惊、愤怒,还有一丝崩溃。
他忽然想起柳姨娘死前的模样——状若肺病,死不瞑目。刘大夫说是急症,他信了。
想起沈姨娘难产时的惨叫,血水一盆接一盆地端出来,最后母子俱亡。产婆说是胎位不正,他信了。
想起林姨娘那杯毒酒,想起她身下那片刺目的鲜红……
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王氏的手笔!
这个与他同床共枕十几年的女人,这个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这个他曾经真心爱过的女人,竟然这般狠毒!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丫鬟颤抖的声音:“三……三小姐来了。”
晏姝由丫鬟搀扶着,缓缓走了进来。
她今日也是一身素净的打扮——淡青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显然身子还未好利索。
看见屋里这番景象,她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却并未惊讶。
仿佛早已料到。
王氏看见她,又是一声尖叫:“沈氏!沈氏你也来了!你别找我……别找我!是你自己命薄……怪不得我……谁让你怀了孩子?谁让你得老夫人宠爱?你有个女儿还不满足,我……我只是不想让你生下儿子,威胁玲儿的地位……”
晏姝脚步一顿。
她缓缓抬头,看向王氏。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恨意,悲哀,还有一丝……释然。
她走到晏宏远面前,福身行礼,声音平静得可怕:“父亲。”
晏宏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个女儿,自幼体弱,性子孤僻。沈姨娘死后,她更是沉默寡言,除了与老夫人亲近,对谁都是淡淡的。
他曾经觉得她冷情,如今才明白那冷情之下,藏着怎样的恨。
“姝儿,”晏宏远声音干涩,“你……你都听见了?”
晏姝点头。
她没有看王氏,只抬眸看向晏宏远,缓缓跪下:“父亲,女儿今日来,本是想为母亲求情。祖母说,母亲虽有错,可终究怀着侯府嫡子,请父亲网开一面。”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带上一丝颤抖:“可如今女儿只求父亲,还我姨娘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那眼泪很轻,却重重砸在晏宏远心上。
晏锦也上前,与晏姝并肩跪下,声音哽咽:“父亲,女儿也求您……还我姨娘一个公道。”
两个女儿,一个跪得笔直,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落;一个伏地哭泣,肩膀微微颤抖。
同样的素衣,同样的哀恸。
同样的……丧母之痛。
晏宏远看着她们,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终于冲垮了最后的堤防。
愤怒,悲哀,愧疚,还有深深的无力和自责。
这些年,他都做了什么?
宠妾灭妻?不,他宠的是这个毒妇,灭的是那些无辜的女子!
他以为自己对王氏宽容,是对结发妻子的情分。却不知,这宽容成了王氏作恶的底气,成了害死一条条人命的帮凶!
“王氏,”晏宏远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如同腊月寒冰,“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氏瘫坐在地,眼神空洞。
药效渐渐退了,幻觉开始消散。那些鬼影,那些惨白的面孔,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猛地抬头,看向晏宏远,看向跪在地上的晏锦和晏姝,看向屋里那些瑟瑟发抖的丫鬟婆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
“不……不是……”她慌乱地摇头,“我刚才……刚才胡言乱语……我……我疯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疯了?”晏宏远冷笑,“我看你清醒得很!柳氏,沈氏,林氏的孩子,还有那个通房丫鬟……王氏,你好狠的心!好毒的手段!”
王氏浑身一颤,知道再也瞒不住了。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变大,最后变成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是!是我!都是我做的!”她站起身,指着晏宏远,眼中满是怨毒,“可这能怪我吗?侯爷,您扪心自问,这些年您对得起我吗?!”
“我是您的正妻,是永昌侯府的主母!可您呢?您宠柳氏,宠沈氏,宠林氏……您可曾想过我的感受?!柳氏怀孕时,您日日守在她院里。沈氏有喜,您恨不得把全府的好东西都搬给她!林氏进门才多久,您就让她怀了孩子!”
“我呢?我嫁给您十几年,为您生儿育女,打理侯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您眼里有过我吗?!您心里有过我吗?!”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哗哗往下流,却混合着疯狂的笑意:“是!我狠毒!我歹毒!可这都是您逼的!是您逼我变成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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