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郡王更是面如死灰,跌坐回席位上。
李常固怔怔地看着伏地谢恩的孙怀瑾,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似乎“啪”地一声,断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恐惧、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到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解脱感,涌上心头。
永定帝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目光幽深。
准了孙怀瑾,看似荒唐,实则未必。
一则,孙怀瑾今日之功,实实在在,当着各国使臣的面,必须重赏,方能彰显天朝恩德与气度。金银官职,孙怀瑾未必稀罕,他这个请求,虽然出格,却也在“赏赐”范畴内。
二则,庆国公府与平阳郡王府那点事,闹得满城风雨,皇室脸上也无光。如今由孙怀瑾在御前以“立功求赏”的方式捅破,他这皇帝金口玉言准了,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为这件丑事“定性”甚至“背书”。虽仍不容于世俗礼法,但至少明面上,皇室给出了态度,堵住了悠悠众口,也免得两家再因此事生出更多事端,影响朝局。
三则……永定帝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脸色灰败的平阳郡王。
近来,平阳郡王府,似乎有些太“活跃”了!
一石数鸟。
至于孙怀瑾和李常固将来如何,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皇帝的金口玉言,给了他们一个不被世俗轻易碾碎的可能,但也仅此而已。
殿内,震惊过后,是更加诡异的寂静。
丝竹声不知何时已停。
只有皇帝心情大好。
所有人的心头,都盘旋着同一个念头:
这万寿节,当真是热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从长公生突发喘证,到永昌侯府庶女意外“救驾”,再到北漠使臣挑衅连败三人,最后竟是孙怀瑾这个纨绔力挽狂澜,还求得了那样一个石破天惊的“恩典”!
今日这宫宴,怕是要被载入史册了。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此时的晏锦正踏入那间名为“常德殿”的宫门。
门,在她身后悄然合拢。
隔绝了太和殿内的惊涛骇浪,也即将开启另一段,或许更加暗流汹涌的对话。
第40章
常德殿内, 檀香幽幽,陈设清雅,与外间的喧闹华贵仿佛是两个世界。
长公主并未卧床, 而是半倚在一张铺着锦褥的紫檀木美人榻上, 身上换了件家常的月白色暗纹长衫, 外罩一件薄薄的沉香色氅衣, 发髻松松挽着, 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 脸色虽仍有些苍白, 但呼吸平稳, 目光沉静, 已无方才发病时的骇人模样。
她手中端着一盏热气氤氲的参茶, 并未饮用,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 目光落在刚刚踏入室内、垂首恭立的晏锦身上。
那目光, 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穿透人心的审视, 并无半分方才被“援手”后的感激之情。
晏锦心知,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她上前几步, 在距离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宫礼, 声音清晰而恭谨:“臣女晏锦, 叩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长公主没有立刻叫她起身,任由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片刻后, 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病后的微哑,却更显威严:
“晏锦……永昌侯府的二小姐。”她顿了顿,放下茶盏,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晏锦低垂的头顶,“你今日,胆子不小。”
晏锦心头一凛,知道这是第一关。
“臣女惶恐。”她声音依旧平稳,“当时情势危急,臣女见殿下发病,症状与臣女幼时顽疾极为相似,一时情急,未曾思虑周全便贸然上前,惊扰凤驾,实属不该。幸得殿下洪福,太医妙手,方能化险为夷。臣女鲁莽,请殿下责罚。”
她再次将姿态放到最低,主动请罪。
“情急?”长公主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宫的喘证,乃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多年来悉心调养,已甚少发作,且知道此症者,宫中亦屈指可数。你一个久居深闺的侯府庶女,如何得知?又如何‘恰巧’备有对症的香囊?这‘巧合’,未免太多,太巧了些。”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质疑与压迫:“晏锦,你今日所为,究竟是无心插柳,还是……早有预谋?”
来了。
晏锦在路上便已反复思量过如何应对此问。她不能显得太聪明,太有算计,那会引来更大的疑心和忌惮;也不能显得太蠢笨,那无法解释她今日果断的“救驾”行为。
她微微抬起了些头,却依旧不敢直视长公主,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恍然”,声音带着一丝后怕与不确定:“殿下明鉴,臣女绝不敢有任何预谋!臣女确实自幼患有喘证,只是并非胎里带来,而是幼时一场大病落下的根,发作时亦是喘息艰难,胸闷欲死。因是顽疾,又恐惹人非议,家中甚少提及,连父亲……或许也未必记得真切。至于香囊……”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才继续道:“乃是臣女生母柳姨娘生前,为臣女求来的偏方所制,说是能缓解症状。臣女佩戴多年,已成习惯,今日入宫,因心中忐忑,便也戴在了身上。方才见殿下发病,症状与臣女当年一模一样,臣女……臣女也是吓坏了,只想着自己发病时的痛苦,又见太医未至,情急之下,才想起这香囊或许有用,这才……这才斗胆一试。至于殿下所患何症,臣女当真不知!臣女若有半分欺瞒,或存了不该有的心思,愿受天打雷劈!”
她语气恳切,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因“同病相怜”而“感同身受”、“情急莽撞”的少女,将“巧合”归因于自身经历和亡母遗泽,既解释了香囊来源,又撇清了“探知宫闱秘辛”的嫌疑。
至于永昌侯是否记得女儿有喘证……她赌长公主不会,也没必要去深究这种细枝末节。
长公主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长公主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端起参茶,抿了一口,语气似乎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审视:“罢了。无论你是无心还是有意,总归是帮了本宫一次。太医也说,你那香囊确有缓解之效。这份情,本宫记下了。”
她顿了顿,看向依旧保持行礼姿势、额角已微微见汗的晏锦,淡淡道:“起来吧。”
“谢殿下。”晏锦暗自松了口气,依言起身,却依旧微垂着头,姿态恭顺。
“你今日在御前露了脸,皇后也赏了你。往后,在永昌侯府的日子,或许会好过些。”长公主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一个庶女,能得此机遇,已属难得。可还有别的所求?”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寻常庶女,或许会说“不敢”、“殿下恩典已足”之类的谦辞。
但晏锦知道,面对长公主这样的人,一味的谦卑推诿,反而显得虚伪或无趣。
她需要展现出一些“价值”,一些“不同”,才能让对方真正“记住”她,而不是仅仅作为一个“碰巧帮了忙”的符号。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了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掩饰眼中的情绪,任由那份沉静之下隐隐透出的、不甘于现状的锐利与渴望,暴露在长公主审视的目光之下。
长公主看到她眼中神色的变化,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果然,”长公主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本宫没有看错。你今日的镇定,你的应对,绝非一个寻常怯懦庶女所能为。你的眼睛里,有欲望,有所求。晏锦,告诉本宫,你想要什么?”
被直接点破,晏锦反而更坦然了。她迎上长公主的目光,不再闪躲,声音清晰而坚定:“殿下慧眼如炬。臣女……确有所求。”
“说。”
“臣女不求金银珠宝,不求高门姻缘。”晏锦一字一句道,“臣女只求,殿下能给臣女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为殿下您,梳妆打扮的机会。”晏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长公主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微微一怔,随即蹙起眉头:“梳妆打扮?本宫身边自有宫中最好的梳头嬷嬷和宫女。”
“她们的手艺自是极好。”晏锦微微躬身,“但臣女斗胆猜测,殿下或许也想看看不一样的自己。臣女曾随生母学过一些特别的妆发技艺,或能让殿下容颜更添光彩,气度愈显雍容。”
她没有说“变美”、“变年轻”之类直白的话,但意思已然明了。
长公主看着眼前这个大胆的少女,沉默了。
她贵为长公主,身份尊崇,保养得宜,虽已年过四旬,但容貌气度依旧出众。
可再好的保养,也抵不过岁月流逝。镜中的容颜,一年比一年更清晰地刻上时光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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