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婆子领命而去。
王氏坐在空荡荡的暖阁里,眼神幽暗。
两日后,永昌侯府门前车马喧嚣。
平江侯府马车抵达永昌侯府门前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府内激起了千层浪。
下人们奔走相告,神色各异。
谁都清楚,这位轻易不出门的平江侯夫人突然驾临,还是带着小儿媳,绝非寻常走动。
王氏得到心腹嬷嬷的提前报信,早已按捺不住,领着人在二门处翘首以盼。
当她看到自己那位衣着华贵、面容威严的母亲在弟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时,多日来的委屈、惶恐、愤懑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疾步上前,声音带着哽咽:“母亲!弟妹!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平江侯夫人陈氏打量了几眼女儿,见她眼下乌青,面容憔悴,虽强撑着打扮,却掩不住那份心力交瘁,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触怒的不悦。
她握住王氏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沉凝:“我若再不来,只怕我的女儿和外孙女,就要被人欺负死了!”
王氏的弟媳,王二奶奶赵氏,也连忙上前扶住王氏另一边胳膊,声音轻柔却意有所指:“姐姐快别伤心,母亲这次来,就是给您和玲儿做主的。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
王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一边用帕子拭泪,一边将母亲和弟媳迎进自己的正院。
一进屋,屏退了所有下人,王氏再也维持不住,扑倒在陈氏脚边,泣不成声:
“母亲!您要为女儿做主啊!女儿……女儿在这侯府,快要活不下去了!”
陈氏端坐在主位,脸色阴沉,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女儿,并未立刻叫她起来,而是沉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信里说得不清不楚,永昌侯府到底是如何薄待于你?玲儿又怎会病得连宫宴都去不得了?我听闻,倒是一个庶女,如今风光得很?”
王氏抽噎着,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半真半假、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遍。
在她口中,晏锦成了心机深沉、蓄意勾引平阳郡王世子未果、反过头来陷害嫡姐的恶毒庶女;大相国寺之事是晏锦与李常固合谋设计的陷阱;清虚道长是她“病急乱投医”请来为女儿驱邪的“高人”,却被晏锦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反咬一口,成了骗子;而晏宏远则偏听偏信,被那庶女的“伪善”蒙蔽,对她这个嫡妻日益冷落,对嫡女更是近乎抛弃……
“母亲,您看看玲儿如今的样子!”王氏指着映月阁的方向,泪如雨下,“高烧不退,噩梦连连,人都瘦脱了形!她可是侯府嫡长女啊!如今竟连门都不敢出!万寿节那样的盛事,老爷竟然、竟然只打算带那个庶女去!这不是要把玲儿往死路上逼吗?女儿、女儿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不得不写信向您求救啊!”
陈氏听完,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重重一拍身边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好一个永昌侯!好一个宠庶灭嫡!我平江侯府的女儿,就是这样任由他们作践的吗?!玲儿是我亲外孙女,岂容一个庶出贱婢欺到头上!”
王二奶奶也在一旁帮腔,语气愤慨:“姐姐受委屈了!姐夫这次做得实在太过!那庶女再如何,也只是个庶出,岂能越过嫡女去?还要代表侯府出席宫宴?这传出去,平江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就在这时,门外丫鬟通禀:“侯爷来了。”
晏宏远得知岳母驾到,且直接去了王氏院子,心中那点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过来拜见。一进屋子,便感觉到气氛凝重,王氏跪在地上哭泣,平江侯夫人陈氏面罩寒霜,王二奶奶也冷着脸。
他连忙上前,拱手行礼:“小婿见过岳母大人。不知岳母大人今日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岳母恕罪。”
陈氏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盏里的浮叶,半晌,才冷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态度,与往日见面时的客气周全截然不同。
晏宏远心中咯噔一下,知道来者不善。他直起身,看了一眼还在啜泣的王氏,眉头微皱,对陈氏道:“岳母大人远道而来,想必辛苦了。不如先到前厅用茶,让小婿……”
“不必了。”陈氏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晏宏远,打断了他的话,“老身今日来,不是来喝茶做客的。永昌侯,老身只想问你一句——”
她放下茶盏,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我平江侯府是败落了,还是我女儿犯了七出之条?竟让你永昌侯府如此作践她,连带着我那外孙女玲儿,也要被一个下贱庶女踩在脚下,病重不起,连宫门都进不得?!”
她字字如刀,毫不客气,直接将“宠庶灭嫡”、“虐待妻女”的帽子扣了下来!
论爵位,平江侯是世袭罔替的一等侯,而永昌侯是三等侯。
论朝中根基,平江侯府也略胜一筹。陈氏作为超品侯夫人,又是长辈,如此疾言厉色地斥问,晏宏远顿时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岳母此言何意?小婿……”晏宏远想要辩解。
“何意?”陈氏冷笑,“我女儿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玲儿为何重病?为何不能出席万寿节?那个叫晏锦的庶女,又凭什么越过嫡姐,代表侯府?永昌侯,今日你若不给老身一个合理的交代,不给平江侯府一个说法,这事,就没完!”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晏宏远:
“我平江侯府的女儿,不是送来给你侯府欺负的!玲儿更是我侯府的血脉!万寿节,她必须去!不仅要体体面面地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回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谁敢再提,便是与我平江侯府过不去!”
“至于那个庶女……”陈氏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轻蔑,“该是什么身份,就守什么本分!若再敢兴风作浪,欺辱嫡母嫡姐,我平江侯府,第一个不答应!”
这一番话,夹枪带棒,软硬兼施,既以势压人,又以情相逼,彻底堵死了晏宏远所有的退路。
王氏跪在地上,听着母亲强势的话语,心中激动不已,看向晏宏远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底气。
晏宏远僵立在原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没想到,王氏竟然直接将事情捅到了平江侯府,更没想到,平江侯夫人会如此强硬地直接干预他的家事,甚至对他这个侯爷施压!
答应?让晏玲出席宫宴?那之前的丑闻如何遮掩?万一再出纰漏……
不答应?平江侯府的怒火,他承受得起吗?日后在朝中,会不会因此受阻?
两难之境!
而此刻,锦瑟院中。
晏锦也得到了平江侯夫人前来的消息。青鸾悄然入内,低声禀报:“小姐,平江侯夫人直接去了夫人院里,侯爷也被叫过去了。看情形,来者不善,怕是冲着万寿节和大小姐的事来的。”
晏锦站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枚晏宏远所赐温润的玉佩,神色平静,眼中却无丝毫意外。
该来的,总会来。
王氏果然不会坐以待毙。
她轻轻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眸光沉静幽深。
看来这次万寿节晏玲也会一起去了,就不知道到时候王氏会不会后悔!
第35章
正院内, 那凝滞的空气,终于在晏宏远艰难地点头后,缓缓流动起来。
“岳母大人教训的是。”晏宏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额角的汗意被他悄然拭去, “玲儿毕竟是侯府嫡女, 前番……前番或有误会, 如今病着, 去散散心, 沾沾宫里的喜气, 或许于病体有益。万寿节宫宴, 便让她一同去吧。”
陈氏紧绷的脸色这才和缓了儿分, 甚至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宏远啊,不是我这做岳母的多事, 实在是你府上这嫡庶之别, 近来闹得也太不像话了。玲儿是你的嫡长女,自小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 些许小事, 何至于就让她连门都出不得了?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们两家生了什么嫌隙, 平白让人笑话。”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语重心长:“说到底, 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闹得家宅不宁,夫妻失和,甚至惹来外人非议, 值得吗?嫡庶尊卑,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乱不得。那庶女再如何,也不过是个玩意儿,将来一副嫁妆打发出去便是,何须为她费心劳神,反倒冷落了正经的妻女?”
晏宏远脸上火辣辣的,却只能点头称是:“岳母说得极是,是小婿一时糊涂,虑事不周。”
“你知道就好。”陈氏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往日的雍容,却依旧带着敲打的意味,“万寿节是大事,玲儿既然要去,你这个做父亲的,便要为她打算周全些。衣饰头面,规矩礼仪,都需重新拣选教导,莫要再出差池。我瞧着玲儿身边伺候的人也该敲打敲打,若是不得力,便从我那里拨两个稳妥的过去。总之,这一次,务必要让玲儿风风光光的,把之前丢的体面,都挣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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