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需要何等的孝心与胸怀?
对比王氏咄咄逼人的陷害,晏玲不堪的丑行,眼前这叠沉甸甸的佛经,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晏宏远脸上,也扇在王氏脸上!
“这、这……”王氏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脑子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晏锦此时,才仿佛从巨大的“冤屈”和“惊吓”中缓过神来,她看着那些佛经,泪水再次滚滚而落,却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误解后终于得以昭雪的激动和……释然?
她对着晏宏远,缓缓跪了下去,声音哽咽却清晰:
“父亲明鉴,女儿自知有错,惹怒父亲母亲,甘愿在祠堂思过。祠堂清冷,长夜漫漫,女儿无以排遣,又恐自己心性不坚再生怨怼,便……便想着为父亲、为侯府抄写佛经,祈求平安。女儿字迹拙劣,经文浅薄,惟愿一片诚心,能上达天听,护佑家人。女儿从未想过……从未想过这些粗浅经文,会被当成……当成邪祟之物!”
她说着,泣不成声,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那叠被搜出的佛经散落在地,工整的字迹仿佛无声的控诉。
晏宏远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庶女,再看看脸色惨白、眼神慌乱的王氏,还有那位面色依旧平静却已显得有些“尴尬”的清虚道长,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和羞惭涌上心头。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利剑般刺向王氏,声音冰冷得如同腊月寒冰:“王淑兰!这就是你说的铁证如山?!这就是你说的魇镇邪术?!你请来的好道长,指的的好邪祟!”
“老爷,我……”王氏吓得魂飞魄散,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还有你!”晏宏远又看向清虚道长,语气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道长法眼如炬,指的邪祟就是这些祈福的佛经?!莫非道长修的,不是正道?!”
清虚道长稽首,面不改色,淡然道:“无量天尊。侯爷息怒。魇镇之术,变幻多端,有时亦会以正气掩盖邪气。此女身上怨煞之气非虚,或许是这些佛经沾染了不洁之气,亦或是另有隐情。贫道道行浅薄,一时未能明辨,惭愧。”
他三言两语,竟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将疑点重新模糊地抛了回来。
但此刻,这番说辞在晏宏远听来,已是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了。
他看着地上那些佛经,又看看哭得几乎晕厥的晏锦,心中天平彻底倾斜。
“够了!”晏宏远暴喝一声,打断了还想说话的王氏和清虚道长,“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张嬷嬷,李嬷嬷,扶二小姐回锦瑟院,请府医好生诊治膝盖!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再去打扰二小姐休养!”
他狠狠瞪了王氏一眼:“至于你,回你的院子好好反省!”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大步离开了这让他倍感难堪和愤怒的祠堂。
留下王氏呆立当场,面如死灰;清虚道长神色莫测,悄然退去;以及满祠堂神色各异、心思浮动的下人。
云屏连忙上前,含泪扶起几乎虚脱的晏锦。
晏锦靠在云屏身上,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佛经,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王氏,眼中闪过一丝极快、极冷的微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柔弱无助的模样,任由云屏搀扶着,慢慢走出了祠堂。
锦瑟院的门,在祠堂风波后,仿佛成了侯府中一处微妙的禁地与庇护所的结合体。
晏宏远亲自下令让晏锦回院休养,并派了府医来看过膝盖的伤,开了活血化瘀的膏药。
送来的饭食和用度也悄然比往日精细丰厚了些许。
下人们看向锦瑟院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和小心翼翼。
晏锦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父亲那点因愧疚和“识破”王氏陷害而生的回护,如同无根浮萍,经不起任何风浪。
王氏在侯府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此次虽受挫,但远未伤筋动骨。
她禁足反省不过是做做样子,恐怕此刻正在自己院中,咬牙切齿地谋划着下一次更致命的攻击。
膝盖敷了药,依旧疼痛,但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眼前的局势和未来的路。
她看似赢了一局,实则危机四伏。
王氏不会善罢甘休,父亲态度暧昧,晏玲虽废,但仇恨的种子已然深种。她需要更多的力量,更清晰的谋划,也需要理清与那个神秘“盟友”的关系。
就在她沉思之际,窗棂再次被轻轻叩响。不是熟悉的节奏,却带着一种特定的韵律。
晏锦眸光微闪,示意云屏去外间守着。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外面无人,窗台上放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指甲盖大小的蜡丸。
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条,上面是晏晞的字迹,言简意赅:“戌时三刻,老地方。”
他果然来了。
晏锦默然,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戌时三刻,废弃藏书阁。
月光比上次更明亮些,透过破窗,将阁楼内飞舞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
晏晞依旧站在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身姿挺拔,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清隽依旧,但眉宇间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温顺伪装,多了几分属于他真实性情的疏淡与锐利。
他看着晏锦略显蹒跚的步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祠堂之事,处理得不错。”
晏锦走到他面前不远处停下,并未因他的夸奖而有任何喜色,反而直言问道:“那佛经,是你换的?”
晏晞微微颔首,并未否认:“王氏手段粗陋,破绽太多。她既能买通送饭婆子放东西,我自然也能让人换掉。”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晏锦心中了然,果然是他。
这份在侯府内如臂使指的能力,再次让她心惊,却也让她对这场“合作”多了几分真实的倚仗。
“多谢。”她诚心道谢,这次若非佛经,后果不堪设想。
“不必。”晏晞淡淡道,“你我目标一致,你若折在王氏这等粗浅算计里,于我无益。”
他这话说得直白而功利,却奇异地让晏锦更觉安心。
纯粹的利害关系,有时比虚无缥缈的情谊更可靠。
“王氏不会善罢甘休。”晏锦蹙眉道,“此次她颜面尽失,定会报复。我在明,她在暗,防不胜防。”
晏晞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激赏,她能立刻看清形势,并未被暂时的“胜利”冲昏头脑。
“不错。所以,你需要更多的准备,不仅是心计,也要有自保之力。”
他顿了顿,忽然转换了话题:“我过几日,要离京一段时间。”
晏锦一怔,抬眸看他:“离京?去哪里?”
“南山,白马书院。”晏晞语气平淡,“我已向父亲禀明,欲前往白马书院,拜在卿羽先生门下求学。卿羽先生学问冠绝天下,父亲乐见其成,已应允。”
南山白马书院?卿羽先生?晏锦倒是听说过这位当世大儒的名头。
晏晞以此为由离京,倒是个极好的借口,既能远离侯府是非,又能博个“好学上进”的名声。
“要去多久?”晏锦问。
“短则数月,长则……不定。”晏晞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京中局势变幻,王氏虽受挫,但安阳郡主、平阳郡王府乃至庆国公府那边,未必就此罢休。我离开,对你而言,或许是件好事,至少,王氏的注意力不会总盯着我们‘姐弟’的关系做文章。”
他说得有理。
他在京中,王氏总会疑心他们暗中勾结。他离开,反而能让她更安全些,行动也更自由。
“我们的目标……”她低声开口,话未说完。
晏晞了然,接道:“自然不会变。我离开,不过是换个地方布局。侯府的账,迟早要算。宫里的线,也不会断。”
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我不在时,你自己需多加小心。王氏经此一事,手段只会更阴毒隐蔽。父亲那边……”他嘴角勾起一抹微冷的弧度,“你今日的‘孝心’佛经,已在他心中种下一根刺,对王氏的信任已然松动。如何利用好这根刺,是你接下来要做的事。”
晏锦点头,这些她已有思量。
晏晞看着她沉静而坚毅的侧脸,月光为她镀上一层清辉。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会给你留个人。”
晏锦看向他。
“一个丫鬟,名唤青鸾。”晏晞道,“会些粗浅武功,略通医理,性子沉稳,也够忠心。你身边只有一个云屏,太过单薄。青鸾可护你一时周全,也能帮你处理些不便之事。”
晏锦心中微震。
给她留人?是保护,还是……监视?她抬眸,直视晏晞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晏晞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你可以理解为监视。我们的合作,建立在共同利益和有限信任之上。我需要知道你的动向,确保你不会做出损害双方目标的事情。同样,你也可以通过她,向我传递消息,或请求援助。这对你我,都是保障。”
【www.dajuxs.com】